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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万物九成都如此”的冷门媒体理论

人类的传播方式正从以文字为核心的识字时代回归以交流互动为核心的口语时代。这一理论认为,文字的出现重塑了人类的思维,使其变得更具内省性、理性和线性。然而,当前的数字媒体,如社交平台和短视频,正使信息传播回归到一种更具对话性、重复性和社交性的“口语”模式。这种转变正在深刻影响我们的政治生态、社交关系和认知方式,例如催生了善用绰号的“重型人物”政治家,并瓦解了传统的社会层级。而人工智能的出现则带来了一个有趣的变量:它虽然具备对话性,却缺少口语文化中的竞争性,可能预示着一个融合了识字与口语特征的全新媒介时代的到来。

口语时代的回归

人类的传播正在变得更加“口语化”。这不仅仅指人们用嘴巴说得更多,而是指无论是口头还是数字形式的交流,都越来越具有对话的特征。这让我们回到了一个文字尚未普及的时代。

根据媒介理论家沃尔特·翁(Walter Ong)的观点,在纯粹的口语文化中,人们的思维方式与我们截然不同。

  • 知识无法查阅: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没有参考资料,任何东西都无法“查阅”。
  • 沟通为记忆服务: 为了让信息流传下去,人们的沟通方式必须优化记忆效率。
  • 口语的传播特征: 人们说话带有节奏、韵律和乐感,并大量使用重复的短语。信息被打包成易于记忆和“病毒式传播”的形式。

这些特征与我们今天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信息传播方式惊人地相似。这种持续的、你来我往的交流模式正在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沟通和思维方式。

识字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思维

文字的出现和读写能力的普及是人类历史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它让交流从社会化的口述故事转向了可以独立进行读写的识字时代,这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意识结构。

从完全依赖口头交流的突破,使人们变得更具内省性、理性和个人主义。抽象思维从圆形茅屋和圆形村庄的环绕声世界中发展出来,人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向了模仿文字线性排列的、网格状的城市和“一次一事”的因果思维模式。

识字能力创造了独处的奢侈。你可以独自写作、独自阅读,而无需考虑他人的即时反应。这种与语言的“独奏式互动”只有通过书面文字才能实现。

  • 学习方式的转变: 在口语文化中,人们通过学徒制、聆听和模仿来学习,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研究”。
  • 思想的内化: 读书通常是独自进行的,这催生了一种对独处和内在性的重视。
  • 抽象系统的诞生: 微积分、物理学、现代生物学等所有现代科技的基础,都建立在识字所带来的抽象思维能力之上。

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曾指出,字母表是有史以来最具“去部落化”能力的技术,因为它让知识脱离了必须在群体中才能存在的限制。

数字口语时代:一个混乱的合成阶段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奇特的第三阶段,可以称之为“数字口语”时代。广播、电视、TikTok本质上都是口语化的,但它们又可以被记录和分享,这又带有识字时代“可记录”的特征。

我们的耳朵和眼睛是非常不同的器官。你可以闭上眼睛,但不能闭上耳朵……耳朵是环绕的、沉浸式的。当代数字话语的沉浸感,更像是“听”,而不是“看”。

这个时代呈现出一种“后识字”社会的特征:

  • 阅读能力下降: 人们越来越难以长时间专注于阅读书籍,注意力被手机不断打断。
  • 一切都想成为短视频: 社交媒体、播客,甚至新闻,都在向短视频这种媒介形态演变。
  • 历史变得可塑: 正如口语文化中的历史会根据需要被修改一样,在数字时代,图片和档案的真实性受到挑战,历史也可能为了迎合当下的价值观而被重新制造。

口语化对政治与社会的影响

这种回归口语的趋势,对政治和社会结构产生了深远影响。

“重型人物”的崛起

在口语文化中,充满激情、善用绰号和重复口号的“重型人物”更具优势。他们言辞夸张,形象鲜明,能迅速抓住听众的注意力。

在许多技术水平较低的发展中文化中,政治谴责中的陈词滥调,如“人民的公敌”、“资本主义战争贩子”,在高识字人群看来是无脑的,但它们是口头思维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公式化残留。

唐纳德·特朗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为对手起的绰号,如“昏昏欲睡的乔”(Sleepy Joe)、“低能量杰布”(Low Energy Jeb),具有典型的荷马史诗般的口语特征。相比之下,奥巴马等形象更“酷”、更冷静的“轻型人物”,则属于一个不同的、识字文化占优的时代。

“无地方感”的社会

电子媒介的普及创造了一种“无地方感”(No Sense of Place)。这个概念有双重含义:

  1. 地理上的错位: 我们的意识被媒体延伸出去,我们可以为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而情绪激动,仿佛身临其境,从而脱离了自己所处的物理空间。
  2. 等级上的瓦解: 媒体打破了社会层级。普通人可以公开对亿万富翁和权力者发表意见,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这种变化也导致了我们对专家的信任危机。

我们对领导者和专家形象的改变,让我们对权力产生了不信任,但同时也让我们无助地依赖那些我们不信任的人。

电子媒介暴露了专家的“后台”——他们也是会犯错的普通人。这使得我们一方面越来越依赖专业信息,另一方面却越来越不信任提供这些信息的专家本人。

AI:识字时代的反击?

人工智能(AI)的出现为这场讨论增添了新的维度。沃尔特·翁曾说,书面文本是“无反应的”,你无法与它对话。但AI改变了这一点。

如果你要求一个人解释他/她的陈述,你可以得到解释。如果你问一个文本,你什么也得不到,除了那些引发你问题的、同样愚蠢的词语。

现在,我们可以与文本进行对话。AI是基于海量文本(识字时代的产物)训练的,但我们与它的互动却是对话式(口语化)的。然而,这种对话又与人类的口语交流有本质区别。

  • 非对抗性: AI不会侮辱你,不会和你竞争,也不会使用网络迷因。它通常是顺从的,甚至有些谄媚。口语文化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对抗性(agonistic),即竞争性,这在与AI的交流中完全不存在。
  • 更接近内言: 与AI聊天感觉更像是自言自语或与自己进行思维漫游,而不是像在社交媒体上那样与陌生人发生思想碰撞。

因此,AI可能代表着一种“识字时代的反击”。它虽然是对话式的,但其本质更倾向于识字文化所推崇的内省和独处,将我们重新拉回自己的内心世界。我们正处于一个不断演变的媒介环境中,过去时代的模式会以新的形式回响,理解这些模式有助于我们在复杂的当下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