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理论预言,冷战后的世界冲突将主要沿着文化和宗教的“文明断层线”展开。尽管一些事件,如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和特定伊斯兰组织的行动,看似印证了这一观点,但深入分析表明,全球冲突的根源仍然是国家间的权力竞争和利益驱动。事实上,许多最激烈的冲突都发生在文明内部,而非文明之间。就连亨廷顿本人后来也承认,一个社会内部的文化分裂(例如美国的文化战争)可能比外部的文明冲突更为深刻,最终揭示了权力政治而非信仰才是主导当今世界格局的核心力量。
一种新的冲突预言
亨廷顿的核心论点是,随着冷战的结束,冲突的根源将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文化。他预测,未来的世界政治将由各大文明之间的互动主导。
跨文明的冲突将“取代冷战时期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边界,成为危机和流血冲突的爆发点”。
他划分的几个主要文明包括:
- 西方文明
- 儒家文明
- 日本文明
- 伊斯兰文明
- 印度教文明
- 斯拉夫-东正教文明
- 拉美文明
- 以及可能的非洲文明
表面上被印证的观点
从表面上看,过去三十年的一些事件似乎支持了亨廷顿的理论:
- 俄罗斯不再受马克思主义驱动,而是在东正教的旗帜下转向民族主义。
- 中国(即儒家文明)正在全方位挑战西方。
- 亨廷顿关于伊斯兰文明拥有“血腥边界”的论断,似乎在“9·11”事件、后续的反恐战争以及哈马斯等组织的行动中得到了体现。
权力政治依旧是主导
然而,更深入的审视会发现,主导全球局势的仍然是大国之间的竞争,而非文明间的冲突。当今世界是由美国、中国和俄罗斯这几个重量级玩家主导的权力斗争。
- 日本,曾被视为一个新兴巨头,如今几乎已从世界舞台中心退出。
- 印度,尽管拥有核武器和庞大的人口,但并未主导亚洲,而是在美、中、俄之间周旋以谋取自身利益。
- 欧洲,虽然是经济巨擘,但在战略上却是一个追随者。欧盟的27个成员国无法形成统一的政治意志,导致其巨大的经济体量无法转化为相应的政治影响力。
27 小于 1。这听起来是错误的算术,却是正确的政治现实。
最大的冲突发生在内部
亨廷顿的理论无法解释历史上那些最惨烈的流血冲突。真正的罪魁祸首始终是追求权力、领土和霸权的国家与帝国,无论它们信奉的是什么。
我们看到的不是文明的冲突,也不是“西方对抗其他所有”的局面,而是一种“内部冲突的文化”。
一些关键的冲突都发生在同一文明内部:
- 中东地区:现代中东最长的战争是1980-1988年的两伊战争,造成约100万人伤亡。叙利亚和也门的内战也导致了数十万人死亡。这些都是穆斯林世界内部的厮杀。
- 西方世界:17世纪的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的三十年战争,导致中欧战场上约五分之一的人口丧生。
- 中国:上个世纪的内战造成了高达1000万人的死亡。
利益超越信仰:历史与现实的教训
历史和现实一再证明,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往往凌驾于文化和信仰之上。
- 历史案例:在三十年战争中,信奉天主教的法国与新教的德意志诸侯结盟,共同对抗同为天主教的哈布斯堡王朝,其目的就是为了打破地缘上的包围圈。
- 当代案例:俄罗斯和乌克兰都信奉东正教,但冲突的驱动力是统治欲,而非宗教。与此同时,以色列正与多个阿拉伯穆斯林国家(如摩洛哥、苏丹)达成和解,共同对抗它们共同的敌人——扩张主义的伊朗。
冷酷的国家利益胜过民族精神和宗教信仰。 韩国与朝鲜、中国大陆与台湾,它们根植于相同的文化,却是死敌。
亨廷顿后期的反思
值得注意的是,亨廷顿本人在后期也修正了自己的观点。在他2004年出版的著作《我们是谁?:对美国国家认同的挑战》中,他将焦点转向了美国内部的分裂。
他警告说,不受控制的移民可能将美国分裂成“不同的民族、文化和语言”。他关注的重点变成了文明内部的冲突——即今天我们所说的“文化战争”。
亨廷顿在他后期的著作中实际上承认,最深刻的断层线并非存在于不同文明之间,而是存在于文明内部。 即使是伟大的思想家,当预测失败时,也会修正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