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家庭创伤,让作者从虔诚的信徒转变为无神论者,但随后近二十年的探索使他重新审视信仰。他发现,现代无神论主要分为两大世界观:科学唯物主义和浪漫唯心主义。前者无法解释意识本身,后者则在个人层面难以维系且与危险的政治思想相关。最终,他认为,当代自由主义因抛弃了其形而上学的根基,在面对全球范围内兴起的不宽容与极端主义时显得力不从心。要真正捍卫自由主义的价值,重新接纳信仰和形而上学思考至关重要。
从信仰到怀疑的个人旅程
大学一年级时,作者的双胞胎兄弟遭遇严重车祸,生命垂危。在医院里,面对医生近乎宣判死刑的言论,他和姐姐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最终,兄弟奇迹般地完全康复。然而,这次经历并没有巩固他的信仰,反而让他深刻认识到激进的人类脆弱性。对上帝的回应,他反而以放弃信仰作为回应,走上了一条通往无神论的道路。
在21世纪初,成为无神论者似乎是一种潮流,以萨姆·哈里斯、理查德·道金斯等人为代表的“新无神论”运动盛极一时。但这些著作主要致力于抨击宗教,并未回答作者最关心的问题:
我该如何生活?
新无神论者们似乎认为道德是不言自明的——追求快乐、避免痛苦。但这并没有解决更深层次的问题,即“我应该成为怎样的人?”。他们提倡个人自由决定,但这让作者回到了原点,依然在寻找答案。
探索两种无神论世界观
为了寻找答案,作者转向现代哲学,发现无神论者的信念大致可以归为两大传统。
1. 科学唯物主义
这是最普遍的无神论世界观,其核心观点是:
- 物质世界是唯一的存在。
- 人类通过感官和科学方法来认识世界。
- 科学的进步不断改善人类的物质条件。
这种观点很有吸引力,因为它承诺人类可以凭借自身力量理解并最终掌控现实。然而,它存在致命的缺陷:
- 无法自我证明:其基本原则“所有知识都源于对物质事实的感知”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被感知的事实。这便是哲学家大卫·休谟提出的归纳问题。
- 无法解释经验本身:意识不是物质的,无法通过科学唯物主义所推崇的客观观察来研究。在一个纯粹物质的世界观里,我们内在的主观体验和思想,其真实性都受到了质疑。
2. 浪漫唯心主义
这派思想以尼采和海德格尔为代表,它从科学唯物主义的终点开始,即关注主观意识和个人意志。
- 核心理念:它强调个人的主观体验是知识的唯一来源,每个人都在创造自己的现实。
- 伦理观:最高的善不是追求快乐,而是忠于自我的“真实性”(authenticity)。
- 对宗教的态度:它反对宗教,不是因为宗教在经验上是错误的,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现成的答案,阻碍了个人自我探索。
然而,这种世界观也面临严峻问题:
- 个人层面的困境:从零开始构建意义是一项极其困难且充满焦虑的任务。它鄙视幸福,甚至对自杀问题也持一种冷漠态度。作者厌倦了这种持续的焦虑和对生命意义的不断质疑。
- 危险的政治关联:与经验主义和政治自由主义的紧密联系不同,浪漫唯心主义常常与更黑暗的政治力量联系在一起。从卢梭到尼采,这一思想传统中的一些人物为法国大革命的恐怖统治和后来的法西斯主义提供了灵感。
信仰、自由主义与当代危机
在对两种无神论世界观都感到失望后,作者开始认识到,无神论本身可能就是问题的一部分。他最终回归信仰,因为它既承认外部物质世界的存在,也承认内在观念世界的真实,并试图去理解一个超越两者的绝对基础。
这段经历让他以全新的视角看待当今世界的困境。许多世俗自由主义者将当前全球兴起的不宽容与极端主义归咎于宗教,例如美国的“基督教民族主义”。但作者认为,这种归因是错误的。
- 不宽容的根源并非宗教:事实上,全球不宽容的兴起与有神论信仰和宗教实践的衰落同步发生。唐纳德·特朗普是典型的尼采式人物,他信奉权力意志,而非基督教信仰。
- 左右翼的共同思想根源:无论是右翼的权力崇拜,还是左翼中那些质疑普世自由价值观、强调身份和真实性的群体,他们实际上都陷入了浪漫唯心主义的窠臼。他们都认为所谓的“客观真理”只是权力压迫的工具。
自由主义的根基危机
面对来自左右两翼的挑战,现代世俗自由主义显得力不从心。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采纳了休谟的观点,抛弃了其哲学基础,只依赖于“它能起作用”这一实用主义论点。当社会中的许多人感觉这个体系“不起作用”时,自由主义便失去了最有力的辩护。
早期自由主义者,如约翰·洛克,认为自由主义必须植根于信仰。洛克主张,我们拥有不朽的灵魂,这一事实赋予了我们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政府的权力是有限的,不能侵犯这些上帝赋予的权利。
然而,后来的自由主义者越来越觉得提及任何形而上学的原则都是一种尴尬。他们试图保留“自然权利”等抽象概念,却抛弃了使其有意义的形而上学框架。
当自由主义者将科学唯物主义视为公共话语的唯一标准,并试图将形而上学、精神或宗教讨论从政治文化中驱逐出去时,他们实际上正在削弱自由主义自身的根基。他们从我们的共同词汇中删除了那些能够为自由主义提供超越纯粹实用性的、更深刻辩护的关键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