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关于“西方文明”的认知主要形成了三种相互竞争的模式:以普世人权和自由民主为核心的信条主义,强调多元文化和反对白人至上的左翼多元文化主义,以及基于泛白人种族和泛基督教宗教身份的右翼族群主义。然而,这三种观念都存在历史和逻辑上的缺陷,无法准确反映西方社会的现实。随着人口结构和社会日益多样化,基于传统种族或宗教的身份认同正在失效。未来更有可能形成一种基于共同语言和文化习俗的“熔炉式多信仰民族主义”,这一理念更贴近大多数普通民众的真实感受和现实状况。
当前对西方文明的三种主流解读都充满了问题,它们分别是:
- 信条主义 (Creedalism): 中间派的观点,认为西方是一个由认同人权和自由民主等普世信条的个体组成的超国家社区,无论其种族或宗教背景如何。
- 左翼多元文化主义 (Left-wing Multiculturalism): 认为西方国家拥有白人至上和殖民主义的共同历史,因此应被改造为多元社会,让“黑人和棕色人种”得到提升。
- 泛白人族群主义 (Pan-white Tribalism): 右翼民粹主义者的观点,将西方定义为一个由泛白人种族身份和泛基督教宗教传统构成的民族-宗教共同体。
这三种模式的拥护者都难以将自己的理想模型与现实世界调和,并将这种失败视为西方的“危机”。但这并非危机,而是人口现实拆穿了他们过于简单和意识形态化的构想。
文化和民族性依然重要,但支撑它们的根基是共同的语言和习俗——而不是启蒙哲学、反欧洲情绪或血统与土地的忠诚。
信条主义的失败
信条主义者将西方身份与一套抽象的政治理念捆绑在一起,但这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例如,奥巴马总统曾警告英国脱欧的后果,宣称欧盟是维护法治、自由和民主等基本价值观的国际机构,但英国民众依然投票脱离。如今,重返欧盟仅是少数上层精英的幻想。同样,布什和布莱尔发动的全球民主运动最终也引发了广泛反弹。
这种观念的另一个问题在于其对历史的曲解。信条主义者声称,美国自建国以来就是一个基于普世理想的“信条国家”。然而,历史事实要复杂得多。
- 亚伯拉罕·林肯虽然谈论《独立宣言》的普世价值,但也曾主张将美国西部领土留给“全世界的自由白人”。
- 在内战期间,林肯曾会见黑人领袖,敦促他们带领同胞离开美国,前往非洲或中美洲建立自己的国家,因为他认为“你们和我们是不同的种族”。
- 林肯并不是一个多种族、混合种族美国的支持者,尽管当时已有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等人公开倡导这一理念。
事实是,直到20世纪中叶,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白人精英都认为,支持人权与将美国视为“白人的国家”并不矛盾,他们认为非白人应该在其他国家实现其权利。
左翼多元文化的局限
左翼多元文化主义在2020年“黑人的命也是命”(BLM)抗议活动中声势达到顶峰。这场运动超越了美国国界,欧洲的活动家也开始效仿,破坏公共纪念碑、改写课程和展览,并要求实施种族优待。BLM英国分部的宣言明确提出要“摧毁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白人至上、父权制以及不成比例地伤害英国和世界各地黑人的国家结构”。
然而,这种版本的“西方文明”同样未能扎根并最终耗尽了自身能量。如今,许多美国人回顾那段时期,感觉像一场“坏梦”。虽然这种趋势在欧洲消散得较慢,但随着移民和同化危机日益严峻,多元文化模式的可信度可能会在未来一代人或更长时间内受到严重削弱。
右翼族群主义的错位
作为对信条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的回应,右翼提出了一种跨大西洋的本土主义,将西方定义为一个基于种族和宗教“遗产”的文明。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就体现了这种思想,它将欧美描绘成一个共同祖先和文化的民族-宗教共同体,并警告欧洲面临“文明的磨灭”。
特朗普政府含蓄地主张对西方进行一种民族-宗教定义。
这种观点的问题在于它既不符合历史,也不符合现实。
- 历史上的虚构: 历史上,美国的“白人”概念远比现在狭隘。盎格鲁-撒克逊人曾被认为优于凯尔特人(如爱尔兰人)、拉丁人(如意大利人)和斯拉夫人(如波兰人)。美国1790年的《入籍法》只允许“自由白人”成为公民,而这一政策直到20世纪中叶才被废除。
- 现实中的不符: 这种观点无视了美国内部的多样性,也无视了许多欧洲后裔对“旧世界”并无特殊情感的事实。当被要求定义“白人文化”时,特朗普的提名人选也只能含糊其辞,最终提到“白人教堂和黑人教堂在风格上不同”。
- 人口趋势的挑战: 将西方定义为泛白人、泛基督教社区已经过时。在美国18岁以下的人口中,非西班牙裔白人已不足一半。在英国、德国和法国,基督教也已成为少数派宗教。讽刺的是,全球最大的基督徒群体在非洲,其次是拉丁美洲。
一条更现实的出路
信条主义、多元文化主义和泛白人族群主义都无法为多元化的现代国家提供一个可行的身份认同。幸运的是,存在一个更好的替代方案:熔炉式多信仰民族主义。
这种模式不依赖于种族、宗教或抽象的政治信条,而是建立在更基础、更具凝聚力的元素之上。
- 共同语言: 拥有共同的语言,如英语,是构建国家认同的核心。
- 共享习俗: 拥有一些超越不同亚文化的国家习俗和传统。
- 政府中立: 政府在宗教和种族问题上应保持严格中立,废除官方的种族分类和基于种族的平权行动。
- 务实外交: 对外关系应基于国家利益,而非血缘、信仰或意识形态。
这个构想并非凭空而来,它实际上与大多数美国民众的看法相符。
区分一个现代文化民族与另一个民族所需要的,仅仅是一种共同的语言和一些共享的国家习俗。这些文化边界不必是种族的或宗教的。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
- 70% 的美国人认为,要成为真正的美国人必须说英语。
- 只有 32% 的人认为出生在美国是成为美国人的必要条件。
- 只有 29% 的人认为信仰基督教是美国人身份的一部分。
- 61% 的美国人认为,白人人口比例下降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这些数据表明,大多数美国人已经接受了一种更加务实和包容的民族认同观。政策制定者和意见领袖或许应该跟上民众的脚步,采纳这种更符合现实的身份认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