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的核心挑战是促使个体为了集体利益而合作。制度通过规则和惩罚将合作扩展到陌生人之间,但“谁来监督监督者”成为一个难题。这个难题的解决依赖于声誉机制和层层问责体系,将监督众多不可见个体的复杂问题,转化为监督少数可见监督者的简单问题。然而,制度本身并不能创造合作,它只是一种放大已有合作倾向的“社会技术”。其有效性最终取决于社会中已存在的合作基础,这些基础由个体的耐心、物质安全感以及社会资本共同构成。
合作的根本难题
每个社会都面临着一个根本挑战:如何让人们为了集体利益而非个人私利行事。无论是限制捕鱼以保护鱼类资源,还是纳税以支持公共服务,合作都是社会存续的基石。
我们通常的解决方案是制定规则并指派守护者来执行。但这引出了一个古老的问题:
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 谁来监督监督者自己?
如果渔业监督员收受贿赂,如果警察滥用权力,如果官员侵吞公共资金,制度就会失效。这表明,制度本身依赖于其成员的合作。要理解制度为何能运转,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合作在自然界中的运作方式。
自然界中的合作基础
自然界中的合作主要由三种机制驱动,但它们各有局限:
- 亲缘选择: 个体为亲属牺牲,因为这有助于延续他们共享的基因。这种合作仅限于亲属之间。
- 直接互惠: 个体帮助那些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期待未来得到回报,如同吸血蝙蝠分享食物。这需要个体之间有重复的互动。
- 声誉机制: 个体因为被观察而选择合作,以维持良好声誉,从而在未来获得更多机会,如珊瑚礁中的清洁鱼。这只在小团体中有效,因为行为容易被观察。
人类社会遵循同样的演化规则,但我们通过制度将合作扩展到了远超亲缘、互惠和声誉所及的陌生人之间。
制度:放大信任的社会技术
制度通过奖励合作和惩罚违规,使得陌生人之间的信任成为可能。但这只是将问题后移了一步:如果制度本身依赖合作,那么是什么保证了制度的正常运作?
答案是 声誉。社会通过声誉机制来确保制度的完整性,即“被守护者守护守护者”。
以日本德川时代的村庄管理公共森林为例。村民们制定了复杂的采伐规则,并雇佣“侦探”巡逻,防止违规。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
- 它将一个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监督广阔森林里所有村民的行为)转化为一个 更简单的任务(监督少数几个行为可见的侦探)。
- 这个更简单的问题可以通过 声誉 来解决。侦探的行为容易被社群观察和评判,他们的职位和声望取决于他们的正直。
现代社会则通过 层层问责 的体系来扩展这一原则。从飞机维修技师到监管机构负责人,每一层的监督对象数量都在减少,而其行为的可见度却在增加。我们对陌生人的信任,正是建立在这种从成千上万不可见的个体到少数几个可见官员的问责链条之上。
制度的局限性:无法凭空创造合作
制度本身并非万能药。它更像一个杠杆,只能 放大已经存在的合作倾向,而不能凭空创造合作。
你可以建立英式法庭,甚至给律师戴上假发,但如果法官贪污,律师没有职业荣誉感,公众也鄙视他们,那么引入这种听起来不错的制度也无法改善法治。
即使是像美国宪法这样精心设计的制衡体系,也需要 不成文的规范 作为支撑,例如政治对手间的相互容忍和克制。历史表明,当这些规范缺失时,制度本身也可能走向崩溃。
- 制度的有效性依赖于社会中已有的合作规范。
- 在公民普遍更诚实、合作意愿更强的社会里,制度的腐败程度也更低。
- 可以说,制度在最不需要它们的地方运行得最好。
合作的真正基石
既然制度依赖于已有的合作倾向,那么是什么因素决定了一个社会合作水平的高低?
耐心: 合作本质上是一种权衡。人们必须足够有耐心,重视未来的声誉超过眼前的利益。能够抵制诱惑、表现出自我控制的人,通常被认为是更值得信赖的合作者。
物质安全: 当人们的基本需求得到保障时,他们才能将眼光放得更长远。经济困难会加剧对眼前利益的追逐,使得腐败和违规行为更具诱惑力。因此,经济发展水平与制度表现密切相关。
社会资本: 这是指由公民参与(如加入合唱团、体育俱乐部等)而产生的信任、社交网络和互惠规范。在社会资本丰厚的地区,人们更关心自己的长期声誉,因为坏名声会长期跟随着他们。这使得选民更有力地监督官员,社群也能更有效地管理公共资源。
最终,制度的成功依赖于一个良性循环:物质安全和社会资本培养了个体的耐心和合作精神,而设计良好的制度则将这种合作精神放大,从而构建起一个能够容纳数百万陌生人的大规模信任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