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教授艾达·帕尔默通过设计一场复杂的历史模拟，让学生亲身体验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博弈，以此揭示历史事件的不可预测性。这种方法类似于混沌理论中的“蝴蝶效应”，表明微小细节能引发巨大后果。文章进而提出“实验历史”的概念，即通过多次模拟来生成历史事件的概率分布，这与天气预报中的“集合预报”方法类似。最终，这种方法或许能与专门训练的历史大语言模型相结合，成为一种量化工具，用以验证马基雅维利关于命运与人力各占一半的著名论断。
通过模拟重现历史
芝加哥大学的历史教授艾达·帕尔默发现，学生很难理解马基雅维利，因为他默认读者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再仅仅讲解书本，而是让学生亲身“活”在历史中。
她的方法是一场为期三周的模拟，重现1492年的教皇选举。
- 角色扮演: 六十名学生扮演当时的历史人物，每人都会收到超过二十页的专属角色资料。
- 沉浸式体验: 学生们通过谈判、结盟和背叛来推进自己的目标。他们不再是为了考试而背诵人名和家族，而是为了在博弈中保护自己、击败对手而必须记住这些关系。
- 深刻理解: 当学生们经历完这一切，再去读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时，他们会对书中的例子产生切身的体会。
两种历史思维的碰撞
当帕尔默教授问两组学生——一组是她的历史模拟班，另一组是政治学班——“如果米兰突然从公国变成共和国，马基雅维利会怎么说？” 他们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 政治学班的答案 (宏观原则): 他们认为，新共和国会非常不稳定，因为民众没有共和传统，野心家会试图夺权。因此，必须铲除这些野心家，并努力让民众支持新的共和制度。
- 历史模拟班的答案 (具体细节): 他们则认为，一切都取决于具体情况。比如，某位红衣主教是否在教皇的核心圈子里？某个家族的仇恨有多深？佛罗伦萨的政局是否稳定？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否正忙于其他战争？
两种答案都是对的，但它们揭示了看待历史的两种不同方式。一种是总结普遍规律，另一种则充满了具体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细节。历史模拟班的学生们本能地关注那些微小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变量。
蝴蝶效应与历史的相似性
帕尔默模拟中的一个微小决定，比如一次突发的暗杀，就可能彻底粉碎一个看似将要形成的泛欧和平联盟。一个学生的冲动之举，就可能改变整个模拟历史的走向。
这就是科学家所说的“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也就是我们熟知的“蝴蝶效应”。
想象一条河流：
- 在平缓的河段，水流平稳有序，这就像物理学中的层流。小的扰动很快会消失。
- 在遇到岩石的狭窄河段，水流变得混乱、充满漩涡，这便是湍流。你无法预测一根树枝被扔进去后会飘向何方。
历史的进程更像是湍流。政治学研究的可能是历史中相对平稳的“层流”部分，而帕尔mer的学生们则在学习如何驾驭充满变数的“湍流”时刻。
从混沌到预测：集合预报的启示
混沌理论本身告诉我们，对于湍流这样的复杂系统，长期的精准预测是不可能的。这曾让许多应用领域感到失望。然而，它在一个领域取得了巨大的实践成功：天气预报。
气象学家们改变了提问的方式。他们不再问：“十天后具体天气如何？”而是问：“十天后的天气可能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集合预报 (ensemble prediction) 的核心思想：
- 多次模拟: 不再只运行一次模型，而是运行数百次，每次都对初始条件（如温度、湿度）做微小的调整。
- 概率分布: 这些模拟会产生一系列不同的结果。如果大多数结果都指向下雨，那么下雨的概率就很高。如果结果非常分散，则意味着未来的不确定性很大。
集合预报不追求单一的确定性答案，而是描绘出所有可能未来的概率图景。它不是要战胜混沌，而是与混沌共舞。
“实验历史”：一种新方法
帕尔默的教皇选举模拟，在无意中构建了与集合预报完全相同的结构。每一次模拟，都从1492年相同的历史背景开始，但扮演角色的学生不同，他们的决策风格、风险偏好也各不相同。
- 运行一次模拟，你得到一个单一的历史故事。
- 运行十次模拟，你就能看到一种模式：某些结果反复出现（如总有强力红衣主教获胜，战乱总会爆发），而另一些结果则变化多端（如具体是哪个国家入侵哪个国家）。
这 фактически是在生成一个关于1492年政治局势的概率模型。我们得到的不是“佛罗伦萨将被洗劫”，而是“在70%的模拟中，佛罗伦萨幸存了下来”。
这种方法可以被称为“实验历史”。如果能将这种模拟规模化，比如借助未来专为特定历史时期训练的大语言模型（History LLMs），我们就可以对某个历史节点（如1914年七月危机）进行成千上万次模拟，从而获得关于历史可能性的深刻洞见。
检验马基雅维利的思想
这种方法最终指向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能检验马基雅维利的核心论点吗？他在《君主论》中写道：
我把命运比作一条狂暴的河流……当它泛滥时，无人能挡。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在天气好的时候，不能修筑堤坝和沟渠……这样，当洪水再次上涨时，它的力量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和具有破坏性。
马基雅维利认为，命运（Fortune）决定了我们一半的行为，但另一半留给我们自己去掌控。
“实验历史”提供了一个检验这一说法的实验室。
- 如果历史纯属混沌，那么无论玩家是技巧高超还是笨手笨脚，他们成功的概率应该相差无几。
- 但如果马基雅维利是对的，那么那些善于结盟、谨慎管理资源的玩家，在统计上应该能更频繁地保护自己的城邦。
结果表明，玩家的努力确实能产生影响。正如帕尔默观察到的：“没有人能完全控制或预测结果，但那些努力的人……大多成功地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实现了他们的许多目标。” 这意味着，洪水固然会来，但堤坝确实有用。人类的行动在混乱中依然有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