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传记探讨了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如何将19世纪的科学发现融入其诗歌创作。传记作者理查德·霍尔姆斯认为，当时的地质学和天文学革命，特别是关于深邃时间和物种灭绝的新观念，深刻地挑战了丁尼生的传统信仰，并塑造了他的思想。文章指出，丁尼生童年的创伤以及挚友亚瑟·霍勒姆的早逝，共同促使他创作出不朽名作《悼念A.H.H.》，将个人悲痛与时代性的科学和信仰危机相结合。尽管传记成功地揭示了科学对丁尼生的影响，却在描绘其复杂的内心世界和个人情感方面显得力不从心，使他依然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物。
声音与节奏的起源
声音塑造了我们的童年。对于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而言，塑造他的声音很可能是英格兰东海岸马布尔索普海滩的海浪声。他从小就常去那里，尤其是在恶劣天气里，感受海浪撞击海岸时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这种经历内化为他诗歌中无与伦比的节奏感。丁尼生被公认为同代诗人中对格律形式掌握得最为精湛的一位。
Cannon to right of them, Cannon to left of them, Cannon in front of them Volley’d and thunder’d.
在这些诗句中，人们能感受到如同风暴中巨浪般的脉动和力量。此外，大海也象征着丁尼生诗歌中反复出现的巨大而深不可测的意象——无论是宇宙、时间还是心理层面。他总被引向未知的边缘，就像小时候被引向大海边缘一样。
科学时代的诗人
传记作者理查德·霍尔姆斯在其新书《无垠的深渊》中提出，丁尼生成长岁月中最重要的因素是19世纪的科学进步及其对传统基督教信仰的挑战。当时，地质学和天文学的突破性发现颠覆了整个英国知识界。
地质学革命： 证据表明，地球的年龄不是圣经所说的几千年，而是数十亿年。这漫长的时间概念，为恐龙化石的出现提供了背景。对当时的欧洲人来说，物种灭绝这个概念令人不安。它引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如果上帝会一再摧毁自己的造物，那么人类的命运又将如何？
天文学革命： 借助改进的望远镜，天文学家发现了成千上万的星云和星团，宇宙的尺度骤然扩大。同时，他们开始推测，恒星也会形成、成长并最终死亡。正如在地球上一样，天界似乎也充满了变化与消逝，永恒不复存在。
霍尔姆斯认为，这些激进的见解对丁尼生的成熟至关重要，帮助塑造了这位维多利亚时代的伟大诗人。
“黑血”家族的悲剧
丁尼生于1809年出生在一个充满困境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牧师，却酗酒、性情暴躁且有暴力倾向。年幼的丁尼生常因父亲的暴怒而躲到教堂的墓地里。
尽管童年不幸，但丁尼生并不孤单。他有十个兄弟姐妹，孩子们之间关系紧密，共同在父亲的阴影下生活。他们都热爱写作，但许多人最终被内心的混乱所吞噬。
“我们丁尼生家族是一个流着黑血的种族。”
- 查尔斯 成了鸦片瘾君子。
- 爱德华 在青少年时期就精神失常，余生都在精神病院度过。
- 亚瑟 继承了父亲的酗酒和暴力倾向，最终也被送进收容机构。
- 塞普蒂默斯 从小就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最终能脱颖而出，获得名声与成功，并非理所当然。
友谊与突然的死亡
在剑桥大学，丁尼生遇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亚瑟·霍勒姆。霍勒姆出身名门，聪明而富有魅力，他与丁尼生成为挚友，两人常常深夜讨论诗歌与信仰。霍勒姆甚至与丁尼生的妹妹艾米丽订婚。
这段友谊是丁尼生大学生涯中最美好的时光。然而，好景不长。1833年，年仅22岁的霍勒姆在维也纳因中风突然去世。
这个打击对丁尼生是毁灭性的。他花了整整十七年，才将这份 crushing grief 转化为他最伟大的作品。
巨著《悼念》：科学与哀思的融合
《悼念A.H.H.》于1850年出版，由133首短诗组成，是丁尼生为纪念霍勒姆而作。这部作品最初记录了纯粹的悲伤，但随后，丁尼生巧妙地将个人的哀痛与时代的宏大命题结合起来。
作品的核心在于，它探讨了在一个人类的形而上学地位急剧下降的时代，死亡意味着什么。人类不再是上帝的宠儿，而是在浩瀚宇宙和漫长时间中渺小而短暂的存在。正是在这里，霍尔姆斯的论点变得最有说服力，因为丁尼生将科学发现融入了诗歌：
曾是绿树参天处，如今深海已滔滔。 哦，大地，你见证了多少变迁！ 曾是长街喧嚣地，而今中央海寂寥。
群山如影，形态变幻，无一物永恒； 它们如薄雾消融，坚实的陆地， 如云朵般聚散离合。
这些诗句捕捉了地质时间的宏伟尺度，将土地、海洋甚至山脉都描绘成和年轻的霍勒姆一样短暂易逝的存在。同样令人震撼的是，丁尼生在达尔文之前近十年就描绘了自然界的残酷斗争：
他曾信上帝即是爱， 且爱是创世最终法则—— 尽管牙爪血淋淋的大自然， 用尖啸声反驳他的信条——
这句名言在当时是对安逸信仰的冰冷反驳。面对自然的冷漠，生命是否终将“徒劳”和“脆弱”？丁尼生拒绝给出简单的答案，只留下一句：“面纱之后，面纱之后。”
传记的未竟之处
尽管霍尔姆斯的传记成功地展示了科学对丁尼生的影响，但在揭示诗人内心世界上却存在不足。丁尼生本人仍然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物。
内心世界的缺失： 传记反复描述丁尼生的外貌，却很少深入他内心的想法。他究竟是自视为天才，还是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他是否曾感受到内心深处涌动着与父亲相似的暴烈脾气？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对情感关系的回避： 传记没有明确探讨丁尼生是否爱上了霍勒姆。尽管有“守寡”这样的惊人措辞，以及两人大部分通信被销毁的事实，作者仍选择回避这一问题。
对婚姻的模糊处理： 丁尼生与艾米丽·塞尔伍德四十余年的婚姻关系，在书中也只剩下时间线的记述，缺乏能体现夫妻感情的生动细节。
最终，这本传记的局限性反而凸显了其传主的天赋：丁尼生能够审视可见的表面，并赋予其下隐藏的一切以生命。他将个人的悲痛与时代的科学发现融为一体，创造出了既深刻又动人的不朽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