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時期為日本作戰的台籍士兵,其經歷在戰後長期被官方歷史所忽視。自1990年代中期起,口述歷史計畫開始彌補這段「歷史斷層」,讓這些老兵的「不可遺忘的記憶」得以重現。儘管這些計畫受到不同政治勢力的影響,被用以塑造特定的國族認同,但它們終究為老兵提供了一個發聲的平台,使其能夠尋求歷史的肯認與補償,並讓這段被遺忘的歷史逐漸成為台灣正統敘事的一部分。
可遺忘與不可遺忘的記憶
哲學家呂格爾(Paul Ricoeur)曾區分,有些記憶是為了「社會和諧」而可以被遺忘的,有些則是為了「哲學真理」而不可遺忘的。數十年來,台籍日本兵的歷史被當局視為前者,刻意塵封。
然而,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歷史學者透過口述歷史計畫,有效地恢復了老兵們那段 「不可遺忘的記憶」。
- 填補斷層: 學者們認為,這些口述歷史是為了「發現」台灣人自己的歷史,並填補戰後歷史書寫中長達 「40年的斷層」。
- 尋求肯認: 儘管每位老兵的經歷各不相同,但「肯認」是他們普遍的追求。口述歷史讓他們有機會親自訴說自己的苦難與成就。
正如一位老兵所言,這些是「我們放在心中已經50年的話」。
1990年代起,填補歷史的斷層
1990年代中期,一股急迫感推動了口述歷史計畫的發起。
- 時間緊迫: 戰爭結束已近50週年,許多老兵年事已高,相繼離世。學者們感嘆自己的「遲到」,因為每位逝者都帶走了一段獨一無二的生命記憶。
- 歷史任務: 學者們將此視為一項歷史任務,旨在挑戰過去由官方壟斷的「正統史學」。
中央研究院台灣史學者周婉窈表示:「過去,我們的歷史教育完全抹殺這段歷史⋯⋯今天我們要重建台灣的歷史記憶,不能忽略影響戰後台灣最直接的戰爭期歷史。」
此外,向日本政府 尋求戰時補償 也是當時老兵們的主要關切之一,這使得口述歷史從一開始就帶有高度的政治敏感性。
歷史從來不是「政治歸政治」
口述歷史計畫不可避免地被附加了政治意圖,特別是在不同政黨執政下的台北市政府,呈現出鮮明的對比。
- 國民黨市長馬英九任內(2001年): 其序言強調,儘管台灣經歷「異族統治」,但台灣人民在中華文化下的自尊始終未變。此舉旨在利用口述歷史來確認台籍老兵的 「中國性」。
- 民進黨市長陳水扁任內(1997年): 計畫的目標則是「喚醒自由尊嚴的『台灣魂』」,並「避免台灣再受到外來政權所蹂躪」。此舉被視為推動台灣獨立的一種手段。
這些相互競爭的政治意圖,試圖對「日本人」、「中國人」或「台灣人」的身分進行 最終且全面的肯認。
儘管如此,這些政治角力並未完全破壞口述歷史的貢獻,反而揭示了「記憶」與「遺忘」是如何被政治因素所影響和利用的。
「遲來的被重視感」:老兵尋求的歷史肯認
對數十年來在公共敘事中被消音的老兵而言,公開發聲本身就是一種還原歷史真相的方式。
台籍老兵陳正雄表示:「要說的多也!誰願聽成為歷史的故事?只祈後人勿道聽塗說。」
當機會來臨時,他們感到有義務為歷史作證。
老兵盧金水說:「我今天是有50年來悶在心裡的事,請今天在座年輕的學者替我記錄下來。」
另一位老兵洪天振則請求:「拜託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多說一點,50年只有這個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這些由中央研究院等官方或半官方機構推動的計畫,給予了老兵們一種 「遲來的被重視感」,也代表著國家某種形式上的間接肯認。這不僅提升了公眾的認知,更重要的是,讓台籍日本兵的歷史成為了 「正統歷史」 的一部分,賦予老兵們追求歷史肯認與補償的前所未有的正當性。
對他們而言,這場為記憶而戰的鬥爭仍在繼續。
台籍老兵許昭榮曾說:「可以說太平洋戰爭尚未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