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软件正从被动工具演变为主动干预用户的“后座软件”。它们通过频繁的提示、通知和行为引导来优化产品和提升参与度，但这种过度干扰却导致用户感到厌烦和信任流失。这种转变源于软件从实体光盘发展到在线更新、数据分析、A/B测试和推送通知的历程，对用户参与度指标的过度追求使软件变得过于“粘人”。要解决这个问题，应当尊重用户的注意力，提供可选择的静默模式，将产品健康数据与增长数据分开，并以建立信任而非追求短期活跃度为目标，让软件回归其作为工具的本质。
令人恼火的“后座软件”
想象一下，如果你的汽车像许多应用程序一样工作：在你赶时间的路上，它会突然停在路边问你“到目前为止，您对本次驾驶体验满意吗？” 或者用一个教程遮挡你的速度表，教你怎么用转向灯。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许多现代软件的行为就是如此。这不是因为它们坏了，而是因为我们已经常态化了一种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接受的干扰模式。软件正在悄然转变：从你操作的工具，变成操作你的渠道。我称之为 “后座软件”。
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由一系列看似合理的步骤累积而成。
第一步：软件从实体到在线 过去，软件以软盘或光盘形式出售。你购买、安装并使用它。软件不会在你背后悄悄改变。虽然修复漏洞和安全问题很麻烦，但使用时，你和软件是“独处”的。互联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软件可以在线更新和修复，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第二步：开启“反馈渠道” 一旦软件联网，它不仅可以接收更新，还可以将数据传回给开发公司。最初，这主要用于发送崩溃报告和激活许可，帮助开发者修复真实问题。这是一个良性的反馈循环。
第三步：万物皆可衡量 既然已经建立了连接，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我们还能学到什么？” 于是，分析工具应运而生。团队不再需要猜测用户行为，而是可以直接查看使用数据。这本来是为了改进软件，但重心逐渐转移了。问题悄悄地从：
“这是一款好软件吗？” 变成了： “它能提升用户参与度吗？”
第四步：当指标成为目标 日活跃用户（DAU）、月活跃用户（MAU）、留存率、粘性……这些指标开始主导产品开发。指标本身看似客观，但当一个衡量标准成为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衡量标准。这就是所谓的 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一个功能可能因为数据显示“没人用”而被移除，但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它在界面中被层层深埋，导致用户根本找不到。
第五步：在生产环境中做实验 A/B测试的兴起，让团队可以通过真实的用户行为来决定功能设计。这使得产品团队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不再只是构建工具，而是在用户身上做实验。这种做法虽然看似科学，但也让强大的产品愿景变得可有可无。因为相比支持一个观点，支持一份数据图表要安全得多。
第六步：无处不在的引导和通知 当实验成为常态，通过“轻推”来改变用户行为就成了下一步。从功能引导、操作教程到各种调查问卷，这些提示开始在工作流程中频繁出现。随着智能手机和推送通知的普及，软件甚至可以在你没有打开它的时候“拍你的肩膀”。
- “我们想你了。”
- “你还没有完成设置。”
- “快回来看看有什么新功能。”
矛盾：连创造者也讨厌它
最奇怪的现象是，设计这些干扰系统的产品人员自己也讨厌它们。没有人喜欢在吃饭时接到推销电话。
那么为什么这种情况还在继续？因为在公司内部，激励机制是明确的，衡量标准是简单的。你可以衡量点击率，但你很难衡量用户的怨恨、信任的流失，或者当用户觉得“我曾经喜欢这个产品，但现在它变得好烦人”的那个瞬间。在一个信息丰富的世界里，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捕获注意力的压力也因此变得无处不在。
工具的本质是“功成身退”
人们想要的不是钻头，而是墙上的洞。甚至可以说，人们想要的也不是洞，而是挂上家庭照片后带来的温馨感。钻头只是实现最终目标的工具。
一个好的工具，应该在完成任务后悄然退场，而不是刷存在感。
你最喜欢的产品，往往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你打开它，完成你想做的事，然后关闭它，整个过程没有被管理、营销或拖延。而你最不喜欢的产品则恰恰相反。
如何回归“安静”的设计
我不想回到用软盘的时代，但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软件“传回数据”这项特权。以下是一些实际可行的改进方法：
1. 让干扰成为可选项，并让退出成为永久选项 如果我想了解新功能，我会自己去查找。如果我关闭了一个提示，它就不应该再次出现。
2. 将产品健康数据与增长数据分开 崩溃报告、性能指标是为了提高产品稳定性。而参与度“轻推”是为了提升数据。当两者混为一谈时，增长的激励总会获胜。
3. 将分析用作手电筒，而非方向盘 数据分析可以帮助你提出更好的问题，但它本身不是答案。在因“没人用”而移除某个功能前，先和真实的用户聊聊。
4. 优化信任，而不仅仅是回访率 短期的骚扰可以增加参与度，但长期的忠诚度更有价值。最好的产品不需要提醒你使用它，它们因为好用而让你主动回来。
5. 提供真正的“静默模式” 没有弹窗、没有教程、没有调查、没有新闻。如果你的产品在不打扰用户的情况下就无法体现其价值，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软件的衰退是逐步发生的，每一步都有其看似合理的理由。但当所有步骤累加起来，就改变了整个行业的优先事项。我们应该重新开始制作那些尊重用户注意力、做好本职工作、让人们能继续自己生活的软件。好的软件是你操作的工具，而不是操作你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