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成為喜劇演員的第一年

这篇内容记录了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女性在台湾第一年从事单口喜剧的经历。它描述了她从一名被冒犯的观众转变为登台表演者的心路历程,并深入探讨了台湾与大陆喜剧产业在发展模式、观众文化和内容审查上的显著差异。通过在新竹和台北的演出体验,文章揭示了喜剧作为表达个人身份、探讨政治禁忌和社会议题的平台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最终认为尽管喜剧伴随着焦虑,但它依然是跨越文化隔阂、促进理解的有力工具。

从被冒犯的观众到登台的演员

最初,以一名“陆配”身份去听单口喜剧 Open Mic 的经历并不愉快,甚至深感被冒犯。然而,这反而激发了亲自上台表演的决心。从 2024 年 7 月第一次站上舞台开始,便以每月两三次的频率活跃在台北和新竹的喜剧场合。尽管顶着文科博士在读的身份,又是一个已婚有娃的中年女性,这种“不务正业”的选择,还是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为了让这种看似荒唐的行为显得体面,总是需要一些说辞来包装。

人总是需要一些屁话,把荒唐包裝得體面。

就像有人卧底黑帮后写出社会学观察,我将成为喜剧演员视为一种“以身入局”的田野研究。然而,在光鲜的舞台背后,是表演者们共同的紧张与焦虑。当喜剧的糖衣剥落,露出的是忧愁、愤怒和恐惧的内核。喜剧带来的欢乐与成就感,有时显得微不足道。

两岸喜剧的“元年”与分野

对两岸喜剧的观察始于 2023 年,当时大陆的笑果文化因“House事件”遭遇重创,而台湾的曾博恩则首次登上小巨蛋。这一鲜明对比引发了思考:为何算法会把大陆的脱口秀片段推送给台湾的普通上班族?而肉身翻墙之后,是否应该配享“更自由的喜剧”?

通过田野调查发现,算法是推动两岸喜剧内容跨界传播的重要力量。YouTube 将台湾喜剧演员的视频推送给大陆“反贼”,他们渴望看到墙内无法触及的辛辣内容;同时,大陆喜剧演员的片段也通过算法进入台湾用户的视野。

两岸的喜剧产业发展路径截然不同:

  • 大陆喜剧产业: 起步于 2009 年左右,以 2017 年《吐槽大会》为标志进入快速成长期。其产业模式更偏向于“线上(综艺)造星、线下(演出)变现”,通过热门网综迅速捧红演员,再通过线下演出实现商业价值。

  • 台湾喜剧产业: 萌芽于 2007 年的卡米地喜剧俱乐部,直到 2017 年曾博恩走红才实现“出圈”。早期虽效仿欧美以线下演出为核心,但以萨泰尔娱乐为代表的公司也致力于打造线上节目来吸引流量,而非完全依赖线下。

现场喜剧与线上喜剧的区别,如同现点现做的菜肴和预制菜。现场的互动和即兴发挥,是线上内容难以复制的“镬气”。此外,在台湾的线下专场演出中,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女性观众的比例非常高,尤其是在表演者也是女性时,现场几乎成了“女儿国”。

在新竹感受多元与善意

与台北相比,新竹的喜剧氛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包容与多元。在“站立风城”的 Open Mic 现场,表演者的年龄跨度极大,从 20 岁到 80 岁,背景也五花八门,有大学生、更生人甚至残障人士。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氛围对家庭非常友好。一次带着三岁的孩子去看演出,孩子因听不懂而哭闹,但现场无人表示不耐烦,主持人甚至将孩子的童言童语融入段子,引得全场大笑。这种善意与在台北感受到的“厌童”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新竹和台北的氣氛太不一樣了。

在新竹举办的首届脱口秀比赛中,我获得了第三名。这场比赛也展现了新竹本土喜剧力量的崛起,冠军是一位本地新人,他后来甚至放言台北、高雄“没一个能打的”,在圈内引发了一些波澜。

政治笑话与身份的边界

2026 年初,台湾社交媒体上热议“Privilege(特权)”一词,甚至出现了“台湾特权量表”,这让身为“强国人”的我感到新奇。在台湾,公开谈论左翼议题似乎并不轻松,社会整体意识形态偏右。

在我看來,能把「左」當政治正確,就是西方人的「霹靂力矩」。

作为一个讲喜剧的“陆配”,我利用“第五纵队”的标签来自嘲,也曾被其他演员调侃口音像“国台办派来的”。虽然线上不乏恶意,但在喜剧现场从未遭遇过人身攻击。唯一的线下不快经历,是遇到罢免团体高喊“中配洗人口”的口号,那一刻在人群中感到刺骨的冰冷。

讲政治段子时,内心难免恐惧,担心被观众喝倒彩。但幸运的是,这种担忧并未成真,反而在线下社交中感受到了许多善意和“同温层”的温暖。

通过实践发现,笑话的效果因观众而异:

  • 在酒吧里,观众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对两性关系和地域笑话反应热烈。
  • 揶揄蓝白红阵营的段子通常比揶揄绿营的段-子更容易获得笑声。
  • 紧跟时事的段子生命周期很短。
  • 在某些议题上能达成共识,例如共同吐槽特朗普或反对性骚扰。

台湾与大陆 Open Mic 的差异

通过与一位在北京讲 Open Mic 的台湾朋友交流,总结出两岸喜剧现场的几点核心不同:

  • 观众消费意愿: 大陆观众对“开盲盒”式的 Open Mic 接受度更高,消费热情也更强,部分原因是票价低廉且有机会看到明星演员。台湾观众则更倾向于购买熟悉演员的专场演出。

  • 社群行销方式: 大陆的喜剧俱乐部更注重“用户黏性”,通过建立微信群、鼓励发帖换优惠券等互联网思维来“圈粉”。台湾的俱乐部则相对“佛系”,随缘经营。

  • 线下消费场景: 大陆许多喜剧俱乐部开在市中心的商业地标,能有效利用人流和商业资源。台湾的场地则多为独立经营的地下室或依附于酒吧、餐厅。

因此,在比较两岸喜剧时,不能只看产业规模或明星热度,还应考虑科技应用、政治生态和市民文化等深层因素。

尾声:笑声能否飞越边界

最终,在卡米地站立喜剧争霸赛的初赛中我未能晋级。但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我的初衷只是想通过喜剧,让人们看到“陆配”标签下一个具体的人。如果要走得更远,还需要更多历练。

比赛结束后,和其他陆配朋友在门口合影,与其他演员和亲友团的合影形成了鲜明的分界。这让我思考,在语言作为重要边界的脱口秀场域,我们或许难以摆脱“陆配”这个标签,但在其他地方,本应有更多流动的可能性。

如今,中文互联网充斥着安全、轻盈、可被消费的叙事,严肃的公共讨论日渐式微。面对这种“信息和内容倦怠”,有人选择放逐母语,用外语写作。

作為一名中文使用者,我想繼續緩慢但真誠地編織一些喜劇活兒,看看笑聲的翅膀能否飛越邊界。

虽然语言的交锋有时甚于刀剑,但我仍希望通过喜剧这种形式,用笑声来尝试跨越这些有形与无形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