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组织”(organizing)与“动员”(mobilizing)在政治运动中的区别与重要性。通过对比 MADD 和 DARE、共和党与民主党的策略,文章论证了建立持久的基层社区网络(组织)远比举行大规模的短期活动(动员)更为有效。保守派通过 Faith & Freedom Coalition 等团体,成功构建了广泛、包容的基层联盟,注重长期的社区建设和情感连接。相比之下,进步派更侧重于大型集会和意识形态纯洁性,削弱了自身的根基。结论是,进步派若想取得持续的胜利,就必须借鉴保守派的组织策略,将资源和精力投入到建立多元、包容的本地社区中。
组织与动员:一个历史案例
政治运动的成功依赖于两种核心能力:动员和组织。尽管两者都不可或缺,但其中一种的重要性远超另一种。
- 动员 (Mobilizing): 指的是号召人们参与特定活动,如大型集会、游行或电话轰炸。它善于制造声势和短期影响。
- 组织 (Organizing): 指的是帮助成员成长为领导者,建立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基层网络。它注重长期的社区建设和赋权。
正如政治学家哈里·韩所说:“动员是让人们去做一件事,而组织是让人们成为那种会主动去做需要完成之事的人。”
八十年代的两个社会团体——DARE 和 MADD——生动地展示了这一区别:
DARE (药物滥用抵抗教育): 这是一个由警察部门发起的、自上而下的项目。它擅长动员,曾举办无数校园反毒集会,获得巨大声望和资金。然而,多项研究表明,它在改变青少年行为方面基本无效,最终沦为一阵风潮。
MADD (母亲反对酒驾): 起源于一位母亲的个人悲剧,MADD 的发展模式则完全不同。总部管理混乱,反而迫使地方分会自我成长。这种“无心插柳”的模式让 MADD 成为一个卓越的领导力学校,志愿者们学会了如何与政客打交道、如何筹款、如何建立社区。最终,MADD 成功推动了超过一千项州级法律的通过,成为美国最成功的倡导团体之一。
MADD 的故事表明,组织能力比动员能力更为关键。
当代政治的镜子:MAGA 与民主党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视角来审视当今的美国政坛。
民主党非常擅长动员。他们能迅速组织起大规模的游行(如女性大游行),为全国性候选人筹集数十亿美元,并让支持者淹没国会办公室。然而,他们在组织方面却显得力不从心,缺乏能够维系一个庞大且思想多元联盟的地方基础设施和分散的领导力量。
MAGA 运动则在组织方面表现出色。通过“选区策略” (Precinct Strategy) 等活动,该运动鼓励成千上万的人竞选地方共和党支部领导职位并成为投票站工作人员。这种自下而上的力量是其持续影响力的关键。
揭秘保守派的组织模式
当被问及最羡慕右翼的何种组织能力时,民主党活动家常常提到一个多数人闻所未闻的团体:Faith & Freedom Coalition (信仰与自由联盟)。
该组织由共和党资深操盘手拉尔夫·里德在奥巴马胜选后创立,旨在重新团结保守派选民。其成功秘诀在于借鉴了奥巴马竞选和 MADD 的“特许经营”模式:
- 赋权地方: 总部只提供方向、少量资料和启动资金,其余事务——包括筹款、策略和网络建设——完全由地方负责人自主决定。
- 超越选举: 他们不只是在选举时出现,而是全年无休地服务社区,询问人们的需求。他们卖的是社区归属感,“选举只是副产品”。
- 建立广泛联盟: 他们主动接触福音派教会、枪支俱乐部和家庭教育协会等不同群体。即便这些群体在所有议题上没有共识,但只要在投票给谁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即可。
- 包容而非排斥: 像 Turning Point USA 这样的右翼青年组织,其核心要求只有一个:“你必须认为特朗普很棒。”除此之外,它欢迎任何人加入辩论。这种开放姿态旨在让各类保守派都感到自己有一席之地。
正如一位组织者所说:“我们的秘诀就是一直在场。我们不是在选举时才来要求投票,而是全年都在这里,问人们需要什么。”
进步派的动员困境
与保守派的策略相反,进步派往往陷入“动员陷阱”。
2017 年的女性大游行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单日动员活动之一。然而,随着活动走向专业化和集中化,内部矛盾也开始爆发。
- 意识形态纯洁性测试: 组织者开始设立排他性规则,如禁止反堕胎的妇女团体参加,对参与者的多元化观点进行审查。
- 内斗与分裂: 关于性工作者、犹太人在种族主义中的角色等问题的激烈辩论,导致领导层公开指责对方,创始人都呼吁联合主席辞职。
尽管游行本身声势浩大,但之后许多为此成立的团体都因内斗而分崩离析。Indivisible 是另一个例子,这个由前国会工作人员发起的团体,本意是抵抗特朗普议程,但最终从一个赋权地方的草根运动,演变成一个由华盛顿总部主导、追求意识形态统一的全国性倡导组织,错失了建立一个广泛而持久的基层联盟的机会。
研究表明,大规模抗议活动除了制造网络热度外,对改变公众舆论和选举行为的影响微乎其微。数字工具让动员变得容易,但也“诱使人们走了捷径,忽视了基础设施建设”。
归属感的力量与成功的基层范例
社会学研究发现,人们成为积极分子,往往不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持有坚定的信念。相反,他们是在一个新社区中找到了归属感和身份认同后,才变得投入。
“左派有纯洁性测试,”社会学家齐亚德·蒙森说,“你必须证明你对事业的忠诚。但这会导致你筛选掉那些可能在意识形态上摇摆,但本可以成为积极分子的人。”
然而,一些进步派团体已经开始采用更成功的“组织”模式:
- Down Home North Carolina: 通过深入农村地区,关注居民关心的实际问题(如医疗、托儿、保释金制度),成功地将不同政治立场的选民团结起来,共同影响地方政治。
- ISAIAH (明尼苏达州): 建立了一个由黑人教会、伊斯兰中心、移民等多元群体组成的联盟。他们不设意识形态门槛,而是专注于能让大家达成共识的经济民生议题。
- Hoosier Action (印第安纳州): 组织农村选民,成功推动了该州历史上最大的心理健康投资。他们的经验是,共和党人往往比民主党人更善于与工薪阶层建立情感联系。
这些成功的组织证明,通过关注共同点和建立真实社区,进步派同样可以赢得胜利。问题在于,全国性的民主党资金和注意力很少流向这些真正扎根于基层的团体。
结论:回归社区,赢得未来
右翼组织的成功不在于华丽的全国性集会,而在于建立由邻里构成的、能提供意义和价值观的小型社群。他们欢迎任何愿意戴上“红帽子”的人。相反,左派常常要求人们接受新的术语,并排斥那些偏离标准立场的人。
“运动需要让人们感到安全,可以和彼此一起闲逛,谈论政治之外的事情。人们需要互相喜欢,”哈佛大学研究员莉兹·麦肯纳说,“特朗普的集会很有趣。右翼正在组织这群人。而民主党做得还不够。”
解决方案是重新调整民主党的资金和注意力分配,从全国性的华丽动员转向对地方社区的长期投资。正如拉尔夫·里德所言,你不是靠“盛大的游行和免费的碧昂丝音乐会”来赢得胜利的。
“你通过为人们提供一套赋予他们意义的价值观来获胜。名人做不到这一点。一小群邻居可以。只要我们还在建立这些团体,我们就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