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一个主要由感到失落的年轻人组成的网络群体正在兴起,他们将文化大革命浪漫化。这个被称为“网左”的群体,主要由面临就业压力和社会阶层固化的学生和毕业生构成。他们将官方定性为“十年浩劫”的文革重新想象成一场伟大的“人民革命”,认为这场革命最终被资本和精英背叛。这种现象源于严格的言论审查和官方对文革历史的矛盾叙述,这使得激进左翼思想成为年轻人表达对社会不公不满的唯一合法渠道。这种基于身份认同和情绪动员的趋势,正在利用网络文化形成一股可能对现行体制构成潜在挑战的力量。
一场由电影解读引发的风波
2025年,B站上一位创作者对电影《芳华》的激进解读引爆了网络。这部电影讲述了一群文工团员在时代变迁下的不同命运,但这位创作者声称,影片隐藏了“被压制的真实历史”:
- 无产阶级英雄的象征: 主角刘峰被视为无产阶级英雄的化身,象征着在文革中崛起、后来又被精英阶层清洗的工人领袖王洪文。
- 资本精英的代表: 其他角色则代表了在改革开放时代获益的商业精英和“红色贵族”。
- 革命的背叛: 影片结局中,刘峰穷困潦倒,而他当年的同伴则成为富商或移民海外。这被解读为毛泽东最担心的事——资本家精英的复辟——成为了现实。
这系列视频在五天内获得了数千万次观看,评论区充满了“人民万岁!”和“将革命进行到底!”等口号。随后,视频和创作者账号被平台删除。尽管如此,这种修正主义的意识形态并未消失,反而促使人们思考:为什么没有经历过文革的年轻人,会如此向往那个被官方定性为“十年浩劫”的时期?
“网左”的崛起
这股思潮的核心是被称为“网左”的新兴群体。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几乎只在数字空间活动。这个群体的形成经历了几个阶段:
- 早期萌芽: 最初源于一个小众的“法左”圈子,他们推崇法国后现代哲学,但因理论门槛太高而影响有限。
- 话语转变: 2019年的“996.ICU”运动让激进左翼声音重回公众视野。他们放弃了深奥的哲学,将话语简化为一种二元对立:“人民” 与 “资本” 和 “买办” 的斗争。
- 身份认同的催化剂: 2020年,“小镇做题家”一词的广泛讨论成为关键。这个词描述了那些来自小城市或农村、擅长应试但缺乏社会资本的顶尖大学毕业生。他们在就业市场中感到无力和被排斥。
这场讨论的背后,是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一种隐性社会契约的破产。这个契约曾承诺:只要努力学习、取得高分,就能获得好工作并实现阶层跃升。
当这个承诺失效时,“网左”的论述提供了一个简单而诱人的答案:是 “资本” 导致了恶性竞争和资源分配不公。这种外部归因的解释,为那些感到幻灭的年轻人提供了心理慰藉,使他们免于为自己的“失败”承担个人责任。
失败者的心理学:对“被击败者”的崇拜
“网左”身份的核心是“小镇做题家”——在中国残酷的社会竞争中的失败者。然而,与过去“失败者应该反思自己不够努力”的观念不同,“网左”的理论提供了一种 道德纯洁性 的逻辑。
- 失败即荣誉: 他们认为,在一个被“资本”腐蚀的世界里,世俗的成功本身就是对灵魂的背叛。因此,成为一个“失败者”不再是无能的标志,反而是一种拒绝与邪恶秩序妥协的 光荣象征。
- 崇拜悲剧英雄: 这种心理框架解释了他们为何狂热崇拜毛泽东(被他们称为“教员”)、切·格瓦拉等人物。他们崇拜的并非具体的政治纲领,而是在这些“被击败的英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相信自己并非因能力不足而失败,而是被一个堕落的世界所击败。
这种心理最集中地体现在一种名为“王洪文美学”的亚文化现象中。网民将电影《芳华》中主角的形象与王洪文的历史照片重叠。对他们而言,王洪文不仅是阶级流动的代表,更是他们自身命运的政治投射。他的失败被视为无产阶级代表在“资本”和“精英”围攻下的悲剧,是其灵魂未被腐化的证明。
通过与这些被击败者共情,“网左”将自己停滞不前的人生重塑为一个悲壮的反抗叙事。
结构性根源:被扭曲的思想市场
中国言论环境的收紧是“网左”思潮泛滥的结构性原因。随着温和的、改良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批评声音被压制,社会不满情绪被迫寻找新的出口。
- 官方叙事的矛盾: 当局对文革的叙述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一方面,官方必须维持其“十年浩劫”的定性;另一方面,为了维护执政合法性,又必须确保毛泽东形象的绝对神圣。
- 被“净化”的历史: 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官方对历史进行了“净化处理”。它承认文革是错误,但禁止任何偏离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批判,同时审查了那个时代最暴力和残酷的细节。这段动荡的历史被重塑为一段模糊的弯路,抹去了血腥的现实。
- 唯一的“安全”出口: 这种被扭曲的历史版本,无意中为“网左”浪漫化那个时代提供了土壤。当其他批评路径被堵死后,社会愤怒和不满最终涌入了唯一在政治上正确的渠道:激进左翼思想。
当局可以审查哈耶克,但永远无法完全禁止人们拥抱毛泽东思想。因此,当“网左”挥舞着《毛泽东选集》来攻击现行分配制度时,当局便陷入了 “打着红旗反红旗” 的两难境地。他们无法轻易压制一个从自身合法性根基中汲取力量的运动。
情感的武器化
这一思潮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已完全超越历史研究的范畴,演变成一种 基于身份的政治动员。
- 对事实免疫: 对于“网左”来说,文革期间的历史细节无关紧要。任何揭示其阴暗面的事实,都会被他们反射性地归类为“精英的抹黑”或“资本的谎言”。这种对事实的免疫力,使该群体形成了一个极度封闭和激进的思想堡垒。
- 情绪的巨大能量: 这种思潮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高压的愤怒情绪库。在当今高度数字化的环境中,这种基于身份认同的政治情绪可以瞬间跨越地域,将孤立的个体凝聚成一股强大的舆论浪潮。
- 潜在的现实风险: 尽管这股力量目前仅限于屏幕之后,但在未来的社会危机中,它具备转化为线下行动的巨大潜力。它携带一种道德狂热,一旦爆发,其目标将不仅限于所谓的“资本家”,也必然会与一个无法满足其激进要求的治理体系发生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