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正经历一场现代史上最严重的互联网封锁,以应对全国性的抗议活动。此次断网并非简单的切断连接,而是采用了一种更复杂和有选择性的策略:政府首先撤销了 IPv6 路由,随后在保留 IPv4 路由的情况下,通过封锁网络边缘流量来阻断大部分访问。这种做法的关键在于建立了一个 “白名单” 系统,只允许少数经批准的用户和服务连接国际互联网,同时利用其国内的 国家信息网络(NIN) 来维持内部基本运转,以降低全面断网的经济和政治成本。这标志着伊朗在通信封锁技术上的显著升级,也反映了专制政权与数字权利活动家之间持续不断的“猫鼠游戏”。
断网的技术手段
伊朗此次断网主要由其 国家电信公司 (TIC) 执行,其操作展现出高度的策略性,而非简单的“拔网线”。
第一步:撤销 IPv6 路由。 断网始于 TIC 从全球路由表中撤回其 IPv6 BGP 路由。虽然 IPv6 在伊朗的流量占比不到 1%,但此举是后续更大规模行动的预兆。
第二步:封锁边缘流量。 随后,尽管绝大多数伊朗的 IPv4 路由仍在全球范围内可见,但进出伊朗的互联网流量却急剧下降至几乎为零。这表明当局并未撤销路由,而是在 网络边缘 采用了其他技术手段来拦截和阻止数据包。
第三步:断开部分连接。 TIC 同时切断了与部分国际 transit 供应商(如俄罗斯电信)和对等网络的连接。
“白名单”:一种选择性封锁
此次断网的核心特点是保留了 IPv4 路由的有效性,这与 2011 年埃及完全切断网络的方式截然不同。
保持 IPv4 路由的流通,使伊朗当局能够有选择地授予特定用户完全的互联网访问权限,同时拒绝向广大民众提供服务。
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建立了一个 “白名单” 系统,类似于一个巨大的防火墙,它默认阻止所有连接,只放行那些被批准的用户或服务。这使得政府、军方和关键经济部门能够维持与外界的联系,而普通民众则被隔绝。
国家信息网络(NIN)的角色
为了降低长期断网对社会和经济的冲击,伊朗多年前就开始建设 国家信息网络(NIN)。
一个内部互联网: NIN 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伊朗“局域网”,它使用内部可路由的 IP 地址(如 10.x.x.x),确保连接到 NIN 的设备无法从外部公共互联网接收连接。
降低断网成本: 建立 NIN 的目的,是让国家在与外部世界隔绝时,国内的基本服务(如银行、政府网站)仍能运转。这降低了断网对政权自身的经济和政治成本,使其成为一个 更易于选择的压制工具。
断网策略的演变
伊朗的断网策略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一个不断演进的过程。
2019 年: 因油价上涨引发抗议,伊朗经历了当时最严重的断网,主要手段是撤销部分网络的 BGP 路由。
2022 年: 出现了 “互联网宵禁”,即在夜间等特定时段反复、临时地切断网络,这被视为另一种降低封锁成本的手段。
近期: 在最近的冲突中,出现了所谓的 “隐秘断网” (stealth blackout),即在不撤销任何 BGP 路由的情况下中断流量。这种不留痕迹的封锁方式,标志着其过滤和控制技术的成熟,也为当前的大规模断网埋下了伏笔。
Starlink 与外部连接的挑战
国际卫星互联网服务 Starlink 成为绕过封锁的一个潜在希望,但这同样面临巨大挑战。
未经授权的运营: Starlink 在没有获得伊朗本地许可的情况下提供服务,伊朗政府已就此向国际电信联盟 (ITU) 提出申诉。
政府的反制: 尽管 ITU 的裁决没有强制执行力,但伊朗政府已采取实际行动。一方面,通过新法律将使用 Starlink 等同于 间谍活动;另一方面,在部分城市地区已开始出现针对 Starlink 信号的 新型干扰技术。
持续的“猫鼠游戏”
自“阿拉伯之春”以来的十几年里,专制政府之间在相互学习和借鉴通信压制策略。伊朗此次展示的多种策略组合,正是这种演变的结果。
这场争取开放和自由通信的斗争没有终点。只要专制政府存在,这场猫鼠游戏就会继续下去。
一方面,政府通过“白名单”和内部网络等措施,试图在维持政权稳定的同时,将封锁的成本降至最低。如果这些措施被证明有效,很可能会被其他国家复制。另一方面,数字权利活动家也在不断开发新的规避工具和技术,努力在封锁中维持通信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