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讨论探讨了美国芯片产业政策（CHIPS法案）在经济安全和地缘政治中的真正目标。核心论点是，该法案的意图并非实现与中国或台湾的完全脱钩，而是建立有竞争力的产业集群以增强 “韧性”。讨论提出了衡量经济安全的“四C”框架（产能、能力、竞争、关键性），并强调供应链多元化和友岸外包。最终结论呼吁，美国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工业政策理论、以“恢复时间”为核心的衡量指标和执行机构，并协调出口管制与产业扶持，以提升制造业的长期韧性与软实力。
CHIPS法案的目标：韧性而非自给自足
最初推动CHIPS法案的背景是新冠疫情期间的供应链短缺，例如汽车因缺少几美元的芯片而无法完工。然而，法案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完全摆脱对中国或台湾的依赖。
当被问及是否能用390亿美元的资金来消除对中国和台湾的风险时，得到的回答是：“用390亿美元，不行。就算给我3万亿美元，我或许能做到——但即便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法案的真正目标是建立韧性，而非全面的自给自足。其《成功愿景》文件明确提出要建立：
- 至少两个具有竞争力的前沿逻辑芯片制造集群。
- 成熟制程节点的产能。
- 先进封装能力。
- 化合物半导体等专业技术。
这个计划承认，试图将所有生产环节都迁回美国既不现实，也非明智之举。
衡量经济安全的“四C”框架
为了有效分配有限的资金并评估项目，CHIPS项目办公室内部使用了一个名为“四C”的框架来定义和衡量经济与国家安全：
- 产能 (Capacity): 是否在建设大规模的生产能力？
- 能力 (Capability): 是否在引入新技术或“know-how”？这是经济安全中一个常被忽视的部分。
- 竞争 (Competition): 是否在鼓励市场竞争，或至少不损害良性竞争？
- 关键性 (Criticality): 是否在解决对经济和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终端市场需求？
友岸外包与供应链的复杂性
讨论强调，并非所有供应链环节都需同等对待。例如，内存芯片是标准化商品，由少数几家盟友国家的公司生产，因此通过友岸外包 (friend-shoring) 来确保供应是可行的。然而，用于CPU和GPU的前沿逻辑芯片是高度定制化的，其生产集中在地缘政治敏感地区，这就构成了更大的风险。
经济学就是关于权衡。我们可以将100%的印刷电路板制造都迁回国内，但这是对每一分钱的最佳利用吗？
承认美国产业通过“无晶圆厂-代工厂”模式获得了巨大成功（如苹果、英伟达、高通），是制定政策的前提。目标是在享受离岸外包带来的创新红利的同时，系统性地解决其内含的风险。
两种国家竞争模式：苹果 vs. 小米+比亚迪
讨论中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哪种模式在21世纪更具竞争力？
- 苹果模式 (美国): 专注于发明未来、定义范式和获取巨额利润。这是高风险、高回报的创新者路径。
- 小米+比亚迪模式 (中国): 专注于快速跟随、规模化生产和成本控制。它们在全球市场中迅速扩张，但在利润率上远不及苹果。
虽然苹果在商业上无疑更成功，但从地缘政治影响力的角度看，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一个能够快速规模化生产的制造体系，在冲突或经济战中可能更具优势。然而，美国的策略不应该是二选一，而是思考如何既能奖励创新者，也能激励快速跟随和规模化生产的企业。
重新定义韧性：以“恢复时间”为核心
经济安全的核心不应是自给自足，而应是“恢复时间”，即在遭受冲击（如战争、自然灾害或疫情）后恢复正常供应所需的时间。
如果你没有本地的晶圆厂，你就失去了制造的“know-how”。即使后来建了厂，从获得资质到能够量产特定产品，也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因此，即使只是在美国建立一个晶圆厂，使其具备生产特定节点（如7纳米、14纳米）产品的能力 (capability)，也能通过大大缩短潜在的恢复时间来增强整个国家的韧性。
“受控依赖”作为一种战略杠杆
讨论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对美国技术的零依赖对中国而言并非最佳策略，反之亦然。允许对手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你的技术，可以创造一种“受控依赖” (managed dependence)。
如果你让对方的生态系统建立在对你的AI芯片的依赖之上，这就在未来给了你一种可以随时撤走的杠杆，从而让对方付出巨大代价。
这种依赖性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力量，是升级阶梯上的一个重要筹码。因此，在制定出口管制等政策时，需要思考“美国制造的AI芯片在中国市场的最佳存在量是多少？”——答案不一定是零。
建立更完善的工业战略
目前，美国在工业战略方面仍存在诸多不足。未来的发展需要关注以下几个方面：
- 建立理论与指标: 需要经济学家、国际关系学者和国家安全专家共同参与，为经济安全建立更严谨的定义、框架和衡量指标。
- 完善机构设计: 探讨最有效的执行机构模式，例如是继续由商务部主导，还是建立一个类似“工业政策版美联储”的独立机构，以确保政策的长期性和稳定性。
- 协调“保护”与“促进”: 出口管制（保护）与产业补贴（促进）之间需要更正式、更紧密的协调机制。目前，这两个领域的沟通往往是零散的，缺乏一个统一的“掌舵人”。
- 重视软实力: 工业政策不仅是关于技术和资金，更是关于国际关系和人才吸引。
“看来美国想要我们的钱和技术，但他们不想要我们的人。”
一个开放、包容的环境，能吸引并留住全球顶尖人才，是美国软实力和硬实力的根基，也是任何成功工业战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