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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尚未完成的共和国

当前,民主国家的民众普遍感到无能为力,因为权力已悄然转移至缺乏民主监督的市场、企业和数据系统中,这加剧了社会不满和威权主义的兴起。对此,19世纪的经济共和主义传统提供了一个重要思路:它主张真正的自由建立在限制任意权力的基础上,并倡导在经济和政治领域普及权力,以实现经济上的自我治理。为应对当今权力集中的挑战,我们需要重塑一种现代的经济共和主义,通过工人合作社、民主企业和公共金融等方式,完成尚未实现的共和理想,赋予民众真正的权力和自由。

现代社会的权力失落

世界各地的民主国家公民正普遍感到一种日益增长的 无力感。权力的流向已经改变,不再仅仅由政府主导,而是渗透到市场、企业和数据系统中,这些领域几乎不受民主监督。

国际调查显示,在几乎所有主要国家,大多数人都认为经济被操纵以服务于富人和权贵;许多人认为他们的社会已经“破碎”。

这种普遍的不满情绪助长了 威权主义政治 的抬头,它承诺带来控制,实际上却巩固了新型的寡头统治。威权主义之所以得势,部分原因可能是自由派和进步派对权力本身持有深刻的不安。

共和主义的核心:免于支配的自由

共和主义思想的核心在于自由与权力的关系。几个世纪以来,共和主义思想家认为,自由需要能够约束任意权力的制度。

  • 共和主义的自由:其本质是 免于被支配。当一个人不必听凭他人意愿行事,并且拥有有效的申诉渠道时,他才是自由的。自由的对立面不是干预,而是暴露于 任意权力 之下。即使一个奴隶拥有一个仁慈的主人,他依然是不自由的。
  • 自我治理的重要性:对共和主义者而言,自我治理是自由不可或缺的部分。只有当普通人能够在治理中扮演有意义的角色时,他们才能摆脱对他人的依赖,成为共同世界的共同创造者。

然而,早期的共和主义者往往是精英主义者。他们一方面要求限制君主的公共权力(imperium),另一方面却捍卫自己在家庭和财产中对他人(如妻子、工人和奴隶)的私人支配权(dominium)。他们的自由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之上。

经济共和主义:将自由延伸至经济领域

19世纪的经济共和主义者抓住了共和主义传统中经济与政治权力紧密关联的核心,并试图将两者普及化。他们认为,如果自由意味着摆脱对他人的依赖,那么 私人的经济依赖与公共的政治依赖同样有害

一个可以被随意解雇的工人,一个没有保障的佃户,一个受制于债主的债务人——他们都生活在一种类似于臣民对君主的从属结构之下。

因此,共和主义者警惕的对象不再仅仅是国王或部长,还包括工厂主、垄断者和大地主。在他们看来,一个只实现了宪政而忽视了经济支配的共和国,是一个 未完成的共和国。他们的目标是拆除任意的经济权力,建立让人们能够管理自己经济生活的制度,同时对强大的国家和私人权威都保持警惕。

经济共和主义的先驱者

尽管观点各异,但19世纪的经济共和主义者共同致力于分散权力以实现大众目标,并创造能够支持自我治理的经济制度。

  • 托马斯·霍奇斯金 (Thomas Hodgskin):他指出,“资本家”已经取代了古代贵族,成为新的统治阶级。他相信,没有垄断和特权的真正竞争将使工人能够作为独立的生产者进行合作。
  • 皮埃尔-约瑟夫·蒲鲁东 (Pierre-Joseph Proudhon):他认为没有经济革命的政治革命是空洞的。他提议建立一个“人民银行”,为工人协会提供无息信贷,旨在“共和化货币”,使金融成为经济自治的工具。
  • 让娜·德鲁安 (Jeanne Deroin):作为一名女权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她将共和主义推向了新的方向,坚持认为自由需要所有社会贡献者的参与,包括妇女、儿童和病人。她主张经济民主是关于 普遍参与 的问题。
  • 亨利·乔治 (Henry George):他认为土地的私人垄断是社会支配的根源,并提议对土地的非劳动增值征收单一税,以将集体活动创造的财富归还给社区。
  • 亨利·海德曼 (Henry Hyndman):他将社会主义与共和主义相结合,认为社会主义需要政治和经济权力的 双重去中心化。工厂和地方协会应由其中的工作者管理。

20世纪的转向与今天的挑战

到了20世纪,经济共和主义的理念逐渐被新的政治话语所取代。社会民主主义左派将其对自由和自我治理的承诺,交换为通过强大的国家和专家来实现 平等。这带来了显著的物质进步,但也加深了民众的无力感——公民获得了保障,却没有获得 能动性

当经济停滞时,这种紧张关系爆发了。右翼政治势力抓住了民众对自主权的渴望,将其重塑为个人主义的诉求,为新自由主义铺平了道路。

今天,我们面临的困境是公共支配和私人支配的合流。不断扩张的安全机构和不负责任的官僚机构与削弱劳动保护、利用算法操纵用户的平台公司结成了联盟。

重建21世纪的经济共和主义

要抵制寡头政治和威权主义,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民主经济秩序。这意味着将19世纪经济共和主义的核心原则应用于我们这个时代。

一个现代的经济共和主义可能包括以下关键特征:

  • 民主企业:工人和社区共享所有权和决策权。
  • 公共与合作金融:将信贷视为一种公民资源,而非私人垄断工具。
  • 透明的数字基础设施:像公共事业一样进行管理,并接受民主监督。

这并非一蹴而就。但任何让我们朝着共同控制经济基本结构迈进的改革,都是迈向自由的一步。我们必须拒绝“国家”与“市场”的二元对立,找到适合我们自己的竞争与协调组合,以完成这个未竟的共和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