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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涵榆/在那座沒有頭的忠烈祠裡:曹良賓《Becoming • Taiwanese》的鬼魅與凝視

曹良賓的攝影集《Becoming • Taiwanese》透過一系列融合日本殖民與國民黨威權象徵的影像,探討台灣歷史記憶的斷裂與身份認同的重組。作品以「無頭人」的形象,象徵台灣人在威權體制下的臣服與反抗,並利用模糊化等視覺手法解構歷史符碼。此攝影集挑戰了主流「往前看」的論述,強調「成為台灣人」是一個需要勇氣去凝視與面對複雜歷史陰影的艱難過程。

歷史陰影中的幽靈

在曹良賓的攝影作品中,觀者會看到熟悉的忠烈祠牌樓,但前景的人物卻失去了頭顱。這個被置入歷史場景的無頭肉身,就像一個遊蕩在日本神社與國民黨忠烈祠這兩道歷史陰影間的幽靈。這些地點既是紀念之所,也是失憶之處,它們揭示了「成為台灣人」並非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而是一場充滿斷裂與重組的艱難凝視。

解構威權的視覺檔案

《Becoming • Taiwanese》使用了72幅攝影圖像,其素材來源廣泛,涵蓋了日本神社與國民黨的忠烈祠牌樓。這些建築上的標語,如「成仁取義」、「萬古功名留史冊」,對經歷過威權時代的台灣人來說極為熟悉。

然而,這部作品並非單純的歷史紀實,而是透過特殊的視覺技術進行解構:

  • 特殊的取景視角:打破了官方設定的崇高感。
  • 影像模糊化處理:讓原本神聖的符碼變得光怪陸離。
  • 置入庶民活動:與莊嚴的背景形成突兀對比。

這些手法讓曾經具有絕對性的威權象徵,被帶入一種陌異化、鬼魅化或廢墟化的情境中,挑戰了它們原有的意義。

威權符碼、廢墟和幽靈一直都在,就看你有沒有勇氣凝視。

「無頭人」的雙重意涵

作品中最突兀的視覺元素,是反覆出現在畫面中心的「無頭人」。這個形象具有複雜的雙重意義:

  • 臣服與壓迫:它代表台灣人瞻仰或膜拜威權統治的集體形象,是一種象徵性的斷頭,意味著生命政治與歷史記憶的壓迫。
  • 沉默的反抗:同時,它也凝縮了濃厚的反抗意涵。作為一個視覺上的「刺點」,它破壞了畫面的和諧,阻斷了觀者與威權符碼之間的情感認同。

在作品的結尾,編號71的「雜訊」與編號72的「面向不可知的未來」中,人物最終「長出頭來」,象徵著經歷鬥爭後的重生,彰顯了身份認同的反抗性、集體性與未來性

作為「見證」的攝影

與傳統記錄重大歷史事件(如二二八事件、美麗島事件)的攝影不同,《Becoming • Taiwanese》難以被歸類為特定事件的紀實。它的力量恰好在於其不可言說的特異性。觀者在觀看時,面對的是穿過記憶的鬼魅痕跡,原有的認知機制在此失效。

觀視主體似乎在某種奇異的片刻中成了見證者,但無法宣稱自己看到了什麼或理解了什麼。

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見證」,其積極意義正在於它的開放性。它讓我們思考攝影、歷史創傷與記憶之間的複雜關係。

拒絕「往前看」的簡單論述

紐約大學教授烏爾里希·貝爾(Ulrich Baer)在研究納粹集中營的攝影作品時發現,有些攝影師選擇拍攝空無一物的場景,而非人們預期的慘狀。這些空曠的景象阻撓了觀者的視覺慾望,凸顯了「見證」歷史創傷的艱難,並抗拒任何簡單的道德化解讀。

曹良賓的作品也具有類似的特質。在台灣社會,長期流行著一種強調「往前看」、「放下」的主流論述。然而,歷史的幽靈並不會因為我們轉移視線就消失。

  • 威權符碼依然纏繞在台灣的天空。
  • 不願被理解的創傷,會以夢魘的形式反覆回歸。
  • 直視這些陰影,需要巨大的勇氣。

畢竟,becoming Taiwanese(成為台灣人)從來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輕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