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分析探讨了罗伯特·摩西如何在纽约通过建立独立于民主监督之外的权威机构来积累巨大权力。文章以此为鉴，指出英国广播公司（BBC）因其依赖牌照费的独立收入模式，同样缺乏公众问责，逐渐偏离了公正报道的初衷，沦为推行特定政治议程的工具。核心论点是，无论是过去的摩西还是当下的BBC，这种与民主程序脱钩的“技术官僚式”权力都极具腐蚀性，且机构本身难以自我纠正。
罗伯特·摩西：一位未经选举的权力掮客
罗伯特·摩西是一个从未经过选举，却拥有巨大权力的特殊人物。他的传记作者罗伯特·卡罗曾深刻地反思过这一点：
这里有一个人，罗伯特·摩西，他从未被选举担任过任何职务，但他却有足够的力量在一天之内扭转整个州政府。他拥有这种权力超过四十年，而你，本应撰写和解释政治权力的记者，却对他权力的来源一无所知。
摩西的权力并非源于传统的政治腐败，而是一种新型的、技术官僚式的腐败。他利用了民主制度的脆弱性，在几乎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侵蚀和利用了公共权力。
他的策略主要包括：
- 塑造公众形象： 早期，摩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私、不问政治、只为公众服务的实干家。他修建公园、道路和海滩，赢得了“把事情办成”的美誉。
- 设立独立机构： 他推动成立了许多理论上“非政治化”的独立委员会和管理局。公众相信这些机构由无薪的、任期足够长的成员组成，能够独立于政客之外。
- 关键的权力攫取： 他最大的成功是将三区大桥管理局变成一个独立且永久的实体，完全不受纽约市和州政府的干涉。他巧妙地将这一权力条款隐藏在复杂的融资文件中。
独立收入：权力的引擎
摩西权力的核心在于他控制了一个独立且持续增长的收入来源。大桥建成并还清债券后，其通行费收入直接流入管理局的金库，而非上交市政府。
随着战后汽车流量的激增，这笔收入变得极为可观：
- 1941年： 800万美元
- 1951年： 2600万美元
- 1960年： 3700万美元
- 1967年： 7500万美元
这笔巨额资金不仅让他能发行更多债券来资助新项目，还使他有能力收买人心、摆平政治阻力。他甚至获得了征用私人财产的权力，为了修建连接其桥梁的高速公路，不惜摧毁成熟的社区，导致约五十万居民被迫搬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以缓解交通拥堵为由修建的道路，最终却制造了更多的拥堵。
摩西始终坚称自己“高于政治”，认为妥协是政客的行为，而他只关心对错——他永远是对的，而反对者都是错的。
在纽约及其周边的道路建设中，他拥有独裁者的权力。他享受使用这些权力——因为这给他带来了最大的乐趣：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
现代回响：从摩西到 BBC
“独立”、“专业”、“高于政治”这些概念在今天依然很有市场。许多所谓的独立机构（或“准政府组织”）都在扩大自己的职权范围，表现得像一个个微型政府。
然而，在英国，与摩西在规模、风格和影响力上最匹配的，或许就是 BBC。
就像摩西疯狂修建桥梁和道路一样，BBC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张，通过增设频道、平台和活动，侵入生活的更多领域。
BBC 与摩西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
- 独立收入： BBC 的牌照费就像摩西的过路费，为它提供了一笔几乎强制性的、独立于政府预算的收入，使其免受公众问责的直接压力。
- 自我扩张： BBC 不断扩大业务范围，其新闻报道也越来越偏重于解读和推广特定观点，而非客观呈现事实。
- 扼杀竞争： 正如摩西的项目阻碍了地铁系统的发展，BBC 无需额外收费或依赖广告的模式也抑制了潜在竞争对手的出现。
- 背弃初衷： 两者都利用了早期建立的良好声誉（一个“办事”，一个“公正”），来推行与其初衷相反的议程。BBC 的“应有的公正”原则，如今变得更侧重于它自己认为的“应有”，而轻视了“公正”本身。
这种逻辑认为，如果某个政治人物是“坏人”，那么强调他的坏处就比准确报道他的活动更重要。这种做法将媒体从报道者和调解者，变成了是非对错的仲裁者，这更接近独裁而非民主的逻辑。
权力的逻辑与改革的困境
当下的 BBC 正面临危机，而其支持者的反应也与摩西如出一辙。他们将批评归咎于“右翼阴谋”或“政治势力”的破坏，而不是反思机构自身的问题。这正是摩西当年攻击批评者时所使用的剧本，只不过他用的是“共产主义”的标签。
摩西的权力最终是被一个与他崛起时所用手段相似的政治计谋所终结的。这或许暗示，要改革像 BBC 这样庞大且自满的机构，可能也需要强力的政治干预，而非寄望于其内部反省。
然而，就像曾经强大的罗伯特·摩西一样，这个机构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转变或悔改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