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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問世界誰無傷》|社會變好還是創作疲軟,揭露社會的韓國電影哪去了?

韩国电影《若問世界誰無傷》的成功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变。它摒弃了传统社会问题电影中,由“大人”视角揭露制度不公的宏大叙事模式,转而将焦点置于受创者自身的感受与表达,呈现创伤后的内心世界。这一变化反映了当代社会对宏大抗争的疲惫,以及在后疫情时代对个体孤独感和内在疗愈的普遍关注。

从宏大控诉到个体感受

韩国社会问题电影有着与现实高度共振的传统,例如观众熟知的《熔炉》与《素媛》。这类作品的共同逻辑是:通过再现真实事件,将个体悲剧上升为对制度的批判。摄影机在其中扮演着社会正义扩音器的角色。

然而,《若問世界誰無傷》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不再由“大人”来解释世界,而是把感受与表达的权力交还给受创者本人。这里的“大人”不仅指成年人,也象征着一种宏大的社会正义观和现实的解释权拥有者。

与传统作品依靠行动推动情节不同,这部电影的特点在于:

  • 缓慢的叙事: 影片关注的是“创伤已过去,只剩餘波衝刷日常”的时间。观众不是在观看事件本身,而是在与主角一同经历其余震。
  • 权威的缺席: 成年人以沉默和逃避的姿态出现,象征着制度与理性的失败。主角的父母宁可醉酒或愧疚,也无法与她进行真正的沟通。
  • 视角的反转: 过去被“大人”凝视的受害者,在这部电影中重新成为观看自我的主体。影片通过主观与客观镜头的不断切换,让观众进入主角的世界,也让主角重新审视自己。

在过去的作品中,受害者虽然处于中心,却失去了发言和感受的权力。《熔截》中失语的残障学生,只能被他人的正义所代言。

《若問世界誰無傷》反转了这一机制,创伤不再被直接呈现为戏剧性画面,而是以内在感知的方式被体验。

从抗争拯救到温柔倾听

2010年代的社会问题电影以 “抗争”与“拯救” 为核心。《熔炉》的名言“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代表了通过揭露暴力来唤起社会正义的呼声。

《若問世界誰無傷》则对“救赎”提出了拒绝。它同样涉及创伤,却拒绝完整交代创伤事件本身,而是关注暴力之后留下的空白。这实际上是对过去那种“以救赎为导向”的叙事暴力的抵抗。

当影片谜底揭晓时,我们面对的不是事件的真相,而是 情感的真相;不是对社会的控诉,而是个体重新感受世界的勇气。

这种“说出来”和“去感受”的力量,也与我们所处的时代形成了对照。世界并未崩塌,却已不再是原样,我们同样处于一种失语后的重建状态。疫情加剧了人们对他人、孤独和麻木的恐惧。这部电影提出了一种新的感知方式,它追问:

  • 社会如何对待那些遭受过痛苦的人?
  • 我们是否真正懂得如何倾听、如何陪伴?

社会议题电影的疲软

曾经,社会问题电影是韩国电影的支柱产业,每年票房前十名中平均有三部是该类型影片。然而,近年来这一类型经历了显著的坍缩。

其背后的原因复杂多样:

  • 产业层面: 疫情后本土电影票房大幅缩水,片方不得不减少“不赚钱”的社会题材影片。
  • 资本影响: Netflix等海外资本涌入,抬高了制片成本,进一步压缩了本土电影市场。
  • 心理变化: 最关键的是,观众对 “宏大控诉式叙事”的疲劳 正在取代十年前的愤怒。人们越来越难相信揭露真相就能促成改变,甚至出现了“舆论疲劳”。

这种“反大人”的情绪并非韩国独有,而是当下东亚创作者的一种共同趋向:

  • 日本: 采取更锋利的 正面冲撞 路径,将“大人/体制”作为可指认、可对抗的对象,如《大逃殺》。
  • 中国: 更常见的策略是让大人在叙事中 自动缺席,强调“我只能靠自己”,如《少年的你》。

这背后对应的是东亚社会相似的情绪:长期的结构性压力、经济不确定性、公共讨论疲劳,以及后疫情时代更普遍的孤独与麻木。

大人不会来:解释权的交还

传统社会问题电影始终依赖“大人”的视角来解释现实。导演是批评者,影片是扩音器,摄影机替受害者发声。

《若問世界誰無傷》的颠覆之处在于,它系统地 抽空了这种“大人的解释权”。影片里没有英雄式的记者或律师,只有一个持续犹豫、也并非总是正确的女孩。它将现实理解为需要被重新感知与说出的经验,而非需要被揭露与纠正的错误。

导演尹佳恩在谈及创作缘起时,提到一位童年时严重烧伤的教授曾对她说:

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喜悦与悲伤一样,我也会。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她,并贯穿了整个剧本。她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仍能感受的年轻人身上。当被问及电影结束后角色们的命运时,导演的答案也充满了不确定性,这正是影片精神的延续。

“也许她父亲会回来,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