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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李錦繡——創作路上的「我」

通过对其丈夫黄步青和弟弟李英哲的访谈,本文重构了台湾艺术家李锦绣的人生与艺术道路。内容揭示了她从大学时代就坚持独特的艺术追求,在巴黎留学期间坚守灰色调绘画风格,回国后在家庭与创作之间寻求平衡,并积极投身儿童艺术教育。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应超越将她视为传统婚姻中牺牲者的“人妻”叙事,重新认识她作为一名独立艺术家的坚韧与主体性。李锦绣在有限的环境中始终追求创作自由与真实自我,其晚年画风转向鲜艳色彩并非心境转变,而是外部建议的结果,这更凸显了她一生对个人艺术理念的坚守。

丈夫黄步青的视角:相伴一生的创作知己

黄步青与李锦绣自大学时代相识,直至她生命的终点,两人既是夫妻,也是创作上最重要的知己。他的回忆勾勒出李锦绣作为艺术家和伴侣的多个面向。

从师大开始的艺术之路

两人相识于1972年的师大美术系,李锦绣当时已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质。

  • 专注而独特: 在同学都打扮漂亮时,她总是穿着沾满颜料的牛仔裤,全身心投入绘画。
  • 师从李仲生: 当时的师大教学偏向传统,但李锦绣勇敢地追随黄步青,向提倡精神分析与剖析自我的前卫艺术家李仲生学习。这为她后来“唯所心向”的创作风格奠定了基础。 > 李仲生的教学从不教技巧,而是鼓励学生在创作中剖析最深层的内在自我,让创作更靠近那个“自我”的状态。
  • 坚毅的性格: 面对李仲生老师要求她抛弃过往所学的挑战,她虽会回嘴,但始终坚持留下来学习,展现了她坚毅的性格。

伯乐席德进的预言

知名艺术家席德进非常欣赏李锦繡的才华,曾公开称赞她,但也对她的婚姻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预言。

“你们班上真正的艺术家就是李锦绣。”

席德进曾反对她与黄步青的婚姻,他敏锐地指出:两个艺术家同在一段婚姻中总有一个人要牺牲,被牺牲的往往是女性。 尽管黄步青承诺会支持她一生创作,但这个预言贯穿了他们日后的生活。

婚姻、艺术梦与远赴巴黎

为了追求艺术,两人做出了离开稳定教职、远赴巴黎的决定。此时,李锦绣已为人母,内心充满挣扎。

  • 家庭的羁绊: 离开台湾前,她最挂念的是年幼的儿子与身体欠佳的父母。
  • 创作的抒发: 这一时期的《家族》系列作品,用石膏和黑色团块表现了她面对自我追求与家庭责任时的内心矛盾与搏斗。

追忆巴黎:灰色调的坚守

在80年代艺术潮流蓬勃的巴黎,李锦绣没有追随主流,而是坚定地寻找自己的艺术语言。

  • 不向西方屈服: 同学们都在使用活泼狂热的色彩,但她认为那是“颜色的放纵”,不愿向西方艺术的魅惑屈服。
  • 发展个人风格: 她特意发展出灰色调及均勻色调的画法,认为在有限的颜色中创造层次才是最困难的,并从建筑玻璃中获得灵感,开始在赛璐璐片上创作,探索內外空间的联系。
  • 获得认可: 她的才华受到教授的高度赞赏,最终以班上第一名的殊荣毕业。

回归台南:在家庭与教学中创作

1986年,为了孩子,李锦绣决定放弃巴黎,定居台湾。她开始扮演家庭主妇、儿童绘画老师等多重角色,但从未停止创作。

  • 随时随地创作: 她总能随时进入创作状态,无论环境如何。黄步青最佩服的一点是: > 她拉了一张竹凳子坐下、手持画布,那里就是她的创作空间。
  • 开启“树木系列”: 她以油蜡笔速写公园的树木,再回家发展成完整作品。她笔下的树干时而果断、时而缠绕,展现了其内在感性的生命力。
  • 夫妻间的支持: 两人是彼此创作上最重要的知己。李锦绣在家中开设儿童绘画课,黄步青会帮她摆设静物;黄步青的作品参展威尼斯双年展,李锦绣则是他最重要的助手。

拒绝标签:不向市场与“女性主义”妥协

面对90年代台湾狂热的艺术市场和兴起的女性主义浪潮,李锦绣保持着清醒和独立。

  • 疏离市场: 她对当时艺术圈鱼龙混杂的现象感到失落,主动选择减少展览。 > “我处于此种以贱价值找寻成功的环境中,可能无法让自分被了解……想保持真心、率直、诚恳并不容易,可是,这不也正是自由驻足之地。”
  • 拒绝“女性”标签: 当时的主流策展人以“女性主义”为旗帜邀请她,但她认为画画就是画画,无需冠上“女性”的帽子,那是没有能力的人才做的事,因此拒绝了邀约。

“怎么这么荒唐”:生命的终章

李锦绣晚年确诊乳腺癌末期,黄步青对此非常自责。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的创作和生活状态发生了变化。

  • 转向鲜艳色彩: 在奥修老师的建议下,她开始使用温暖鲜艳的颜色绘画,以引导内心正向思考。这解释了《容合、相待、彩虹曲》等后期作品风格突变的原因,这并非她创作脉络的自然延伸。
  • 坚持创作: 即便在病中,她也从未停止绘画,为来看望她的人画肖像,用速写描绘护士照料她的形态。
  • 最后的清醒与幽默: 她始终拒绝服用止痛药,保持意识清醒。临终前,因医院没有合身的女装,家人建议换上男装时,她留下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 “怎么这么荒romb。”

弟弟李英哲的视角:原生家庭与生命之道

弟弟李英哲的访谈补充了李锦绣的家庭背景、艺术教育实践和精神世界,展现了一个在家庭支持下成长的、充满创造力的女性形象。

继承自父母的艺术基因

李锦绣的艺术天赋源于家庭。父亲是能精准调色的油漆承包商,母亲是手艺精巧的家庭主妇。她继承了父亲对色彩的敏锐度和母亲的巧妙手艺

实践理想:在“北兴幼儿园”的艺术教育

李锦绣将自己的艺术理念和教育热情,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弟弟创办的“北兴幼兒園”。

  • 化废为宝: 她将捡来的废弃瓷砖、玻璃罐、旧零件等,创作成充满童趣的马赛克墙(“会长大的墙”)和“pizza墙”
  • 鼓励自由想象: 她的教育方法是教“不会画、不敢画的孩子”用各种媒材进行创作,鼓励他们自由表达。

共同的寻道之路

姐弟俩关系紧密,不仅是手足,更是精神上的知己。

  • 书道与绘画: 他们一同学习书法,李锦绣从书法的运笔技法中汲取灵感,并将其美学追求运用在“树木系列”的创作中,使画面充满坚定的生命力自由生长的状态
  • 生命哲学: 她相信“精神思考具体实现的场合是家庭”,这使她能够理解并承担在家庭中的责任,与丈夫协调,承受生活中的好与坏。

有限空间中的无限创作

李锦绣总能在有限的环境中找到创作的方式,她的家就是她的创作场域。

  • 她真正的个人空间,是顶楼水塔旁的一张桌子,她在那里练习书法。
  • 这印证了她的名言,也是她一生追求的写照: > “透明的空间,我的存在应也是透明自在。”

结语:超越“人妻”叙事的独立艺术家

综合两位亲人的叙述,可以得出一个更清晰的结论:李锦绣是一位拥有强大主体意识的独立艺术家,而非被动牺牲的悲情角色。

一名女性艺术家的创作色调,难道只能被视为其婚姻心境的反映吗?

将她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会让我们永远无法真正阅读她作为独立艺术家的成就。事实是,她一生都在主动做出选择:

  • 在巴黎主动选择灰色调,是对西方潮流的抵抗,也是对个人文化根源的探寻。
  • 晚年色彩的转变是遵从奥修老师的建议,而非自发的创作演变,这反而凸显了她对原有创作理念的坚持。
  • 一生都在有意识地选择:师从李仲生、坚持婚姻、赴法留学、不迎合市场,甚至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用创作对抗病痛。

李锦绣并非向社会价值观屈服的懦弱者,而是在有限的现实中,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并走出一条充满挑战与坚韧的、独一无二的创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