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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澤/在藝術與行動之間,重新凝視《人間》的「浮生」

一份由陳映真創辦的報導攝影雜誌《人間》,雖然僅存在短短四年,但其對台灣社會的深刻影響至今未減。近期的一場展覽「浮生」重新檢視了這本雜誌,但這次的焦點從雜誌本身轉向了鏡頭背後的攝影師。展覽探討了報導攝影的倫理困境、從社會工具轉變為美術館藝術品的內在矛盾,並最終強調,當年《人間》所關注的邊緣議題在今日依然存在,其精神持續叩問著當代社會,呼籲人們採取行動。

《人間》雜誌的理想與遺產

《人間》雜誌由作家陳映真在1985年創辦,儘管只出版了47期,卻在台灣紀實攝影和社會運動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陳映真創辦的初衷,源於他看到美國攝影師尤金・史密斯關於日本水俁病悲劇的報導,並確信攝影擁有穿透表象、產生社會影響的強大力量。

我們相信:如果我們仔細地傾聽,深沉地注視,在這塊土地上的人的笑容和淚痕中,抓住普通人的尊嚴,發現人的意義,則人生雖然像眾生一樣的浮沉,卻有何等光輝的意義。

這段創刊詞揭示了《人間》的核心關懷。雜誌的報導對象涵蓋了當時在經濟起飛中被忽視的群體:

  • 底層勞動者
  • 原住民族群
  • 身心障礙者
  • 環境污染的受害者

《人間》以其理想主義、社會批判以及近乎宗教般的熱忱,見證了台灣民主化的關鍵階段,成為一份重要的歷史文獻。

找回被遺忘的攝影師

儘管《人間》的影響力巨大,但過去的討論大多集中在陳映真和雜誌的集體精神上,那些奠定其視覺風格的攝影師反而被忽略了。策展人蘇盈龍指出,這正是本次展覽的初衷。

如果永遠只談《人間》雜誌,我們雖然知道影像重要,卻說不出「哪裡」重要。當《人間》被拉高為一個神聖的集體標籤,個體反而面目模糊了

策展團隊試圖重新找回這些攝影師的名字與故事,但過程充滿困難。許多人早已離開攝影界,有些甚至已經過世,底片也常遺失或損毀。這個過程凸顯了將焦點重新放回創作者身上的必要性與挑戰。

攝影倫理:不只是按下快門

《人間》的攝影師們普遍認為,報導攝影的意義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攝影行為。他們更在意進入現場的姿態、與人的連結,以及長時間的陪伴。

攝影師關曉榮提出了「拍與被拍的雙向互動」概念,直指攝影的倫理核心。他認為相機鏡頭本身帶有侵犯性,因此必須先與被拍攝者建立信任。

  • 建立信任: 進入現場時,必須讓對方知道你是誰、來做什麼,以及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 長期蹲點: 為了完整記錄蘭嶼達悟族的生活,他在當地駐留了一年四個月,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理解他們的生命歷程。
  • 放下相機: 攝影師鐘俊陞甚至表示,到了現場後,拍照反而成了「副業」。他投入了大量時間組織社區居民進行抗爭,這種介入式的報導成為他工作的一部分。

對他們而言,攝影的意義甚至在於 放下相機之後 所做的努力。

當報導攝影走進美術館:藝術與工具的矛盾

將原本刊登在雜誌上的報導照片放入美術館展出,引發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這些影像的本質是否改變了?

《人間》的影像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審美而拍攝,它們是揭露社會不公、喚起讀者行動的工具。正如關曉榮所說,若沒有媒體傳播,再偉大的美學也是自我封閉。當這些照片進入美術館,觀看的框架發生了質變。

隨著時間推移,苦難被磨成了藝術,當年的「不義」成了今日的「歷史」,前者召喚行動,後者只能召喚回憶。

這種轉變剝除了影像原有的社會脈絡,可能將苦難轉化為審美的對象。面對這種矛盾,關曉榮更提出了「我反對攝影的作者論」的主張,他認為報導攝影最重要的應該是被拍攝的人,而非攝影師本人。

展覽設計也試圖回應這一矛盾,同時展出重新放大的原始照片與雜誌內頁掃描,讓觀者看到影像在不同媒介中的狀態,承認這種「升格」為藝術的過程中所帶有的衝突。

為何今天仍要看《人間》?

攝影師鐘俊陞的一句話為展覽提供了最好的註腳:「歷史可以告訴未來,當年採訪所拍攝與報導的內容,40年過去,許多本質問題其實並未解決。」

無論是少數民族、環保還是人權等議題,許多問題依然存在,甚至不斷以新的形式發生。從這個角度看,這些照片並未完全失去時效性。這次展覽不只是一次回顧,更像是一張對當代社會的檢視清單

它促使我們思考,如果《人間》精神仍在,今日的台灣,還有哪些被隱沒在黑暗中的角落,等待被揭露、記錄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