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人类在面对极大数字时产生的心理敬畏感，并将其与当代美国社会，尤其是年轻人对金钱的极端痴迷联系起来。文章指出，与千禧一代的集体主义理想不同，Z世代在疫情后转向了激进的个人主义，将财富积累视为唯一的生存法则，导致爱国主义、社区和家庭等传统价值观的衰落。通过分析1975年的小说《J R》，文章将这种现象描绘为一种对“纯粹金钱”的追求——这并非为了获得物质享受，而是一种虚无的、旨在消解所有其他生活意义的欲望，最终指向一个空洞的世界。
巨大数字的眩晕感
当人们面对远超日常经验的庞大数字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眩晕或敬畏的心理反应。哲学家康德称之为“数学上的崇高”——面对“超越一切比较的宏大”时所感到的恐惧。
- 科学上的例子：太阳比地球大130万倍，而宇宙中还有比太阳大十亿倍的恒星。我们宇宙的年龄接近140亿年。
- 古代的想象：古印度文明对时间的想象更为宏大。根据印度教经典，一个“梵天日”就相当于40亿年，而一个梵天的寿命长达300万亿年。
“目前是梵天50岁生日后的第一天，所以我们的宇宙已经存在了155万亿个太阳年。”
如今，这种面对巨大数字时的敬畏感，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美国人讨论金钱的语境中。
美国人对金钱的疯狂
在美国，曾经被视为财富象征的收入水平，如今已被重新定义。
- 德州连锁加油站 Buc-ee's 为毫无经验的洗车经理提供 $125,000 的年薪。
- 金融媒体时常讨论，年收入 $300,000 才能算中产阶级。
- 甚至有观点认为，真正的贫困线在 $140,000 左右。
- 一项调查显示，美国Z世代认为实现财务成功平均需要年收入 $587,797。
这种现象表明，美国人，特别是年轻人，已经对金钱陷入了疯狂。
价值观的代际断裂
不同世代的成长危机，塑造了他们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 千禧一代：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成年，他们倾向于怀疑现有经济体系，追求通过集体行动建立一个“更公平、更温和”的世界。他们的口号是“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
- Z世代：他们的形成性危机是新冠大流行，这让他们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没有人会来拯救你。政治和集体行动是无用的，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尽可能多地赚钱。
金钱成为唯一重要的事
这种心态的转变伴随着传统价值观的急剧衰落。一项调查显示，从2019年到2023年，认为以下价值观“非常重要”的美国人比例大幅下降：
- 爱国主义：从61%降至38%。
- 社区参与：从61%降至27%。
- 宗教信仰：下降了9个百分点。
- 生养孩子：下降了13个百分点。
在所有价值观都在贬值的同时，唯一变得更重要的就是金钱。这种追求不再是为了获得一份好工作，而是将世间万物都视为潜在的财富，无论是通过加密货币、房地产还是金融欺诈。
小说《J R》的预言
1975年的小说《J R》精准地预言了这种现象。书中的主角是一个名叫 JR Vansant 的11岁男孩，他痴迷于金钱，并相信世界万物背后都有一个对应的“百万富翁”。
他是21世纪一种典型人物的完美原型：一个眼睛明亮、天真无邪的美国孩子，却完全被金钱所占据。
在一次参观证券交易所的实地考察后，JR 偷听到了资本家们关于内幕交易和税务欺诈的对话。他从此开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之路。
- 他从收购低价股开始，最终买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纺织公司。
- 他利用公司的养老基金进行杠杆收购，并巧妙地利用税法漏洞扩张业务。
- 他从一间中学走廊的公用电话亭里，逐步建立起庞大的“J R 家族企业”，将小说中的成年人世界逐一并入自己的商业版图。
金钱世界的噪音
小说《J R》的行文风格独特，大部分由未标明说话者的对话构成，形成一片嘈杂的声音，正如今天的社交媒体。这种风格反映了一个核心主题：所有的人际互动都由金钱来调解。
评论家乔纳森·弗兰岑曾批评该书“晦涩难懂”，认为它只是在重复“美国生活是肤浅、欺诈和唯利是图的”这一陈词滥首。然而，这种看法可能已经过时。
对于我们这个时代而言，这绝对是一部属于当下的、我们的小说。
这本书的阅读体验与漫无目的地刷手机非常相似：成千上万的无名之声，通过一种难以理解的算法涌入你的意识。
对“空无”的渴望
小说的真正洞见并非“金钱腐化了人类关系”，而是揭示了两种不同的对金钱的欲望。
- 对于书中的成年人来说，金钱是获得其他东西（如爱情、权力、性）的手段。
- 对于JR来说，金钱本身就是目的。他是一个纯粹的“空壳”，没有任何个人欲望，他接管世界似乎没有任何理由。
这引出了一个根本问题：那些只想让数字变得更大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马克思在1844年的手稿中指出，资本的本质是扩张自身，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否定所有其他形式的消耗。
“你吃得越少，喝得越少，买书越少；去剧院、舞会、公共场所越少；思考、恋爱、理论、唱歌、绘画、击剑等等越少，你节省的就越多——你的资本，也就是那不会被飞蛾和铁锈吞噬的宝藏，就会变得越大。”
当年轻人宣称他们唯一在乎的就是尽可能多地赚钱时，他们真正表达的是，他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一个空白和空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