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屆日惹雙年展《Kawruh》以「身體—土地」的知識為核心,探討「集體」這一概念的真實意義。展覽通過藝術家們在資源有限環境下的手工技藝與勞動,呈現了一種充滿摩擦與粗糙感的集體經驗。它批判了新自由主義和全球藝術體系將「集體」簡化為光滑、可供銷售的品牌語言的趨勢,並提出警告。最終,展覽呼籲將集體重新理解為一個動態過程,是身體、環境與歷史在現實條件下不斷協商、交織而成的關係,而非一個理想化的烏托邦口號。
「集體」:在地共生還是品牌行銷?
當代語境下,「集體」這個詞很容易被新自由主義邏輯打磨成一種行銷語言,而土地也常被符號化為節慶或景觀。真正的集體並非口號式的品牌,而是一種必須透過身體在場才能生成的經驗。
- 不僅是人際互動: 它包含人與土地、物質、聲音和氣味之間的共鳴。
- 拒絕烏托邦: 它不是和諧的理想國,而是必然包含阻力與摩擦,無法被輕易複製。
- 台灣與印尼的共同困境: 兩地都面臨著「集體」被快速品牌化的問題,一方面強調在地性,一方面又被迫採用全球市場的平滑語言。
我所說的「集體」,並非口號式、可被包裝與快速傳播的品牌,而是必須透過肉身在場才能生成的經驗。
撤去魔杖:當勞動與消耗被暴露
在成熟的國際展覽體系中,作品的呈現往往像一種「魔法」,其背後支撐的技術、人力與基礎設施被完美隱藏。然而在日惹,當這根「魔杖」被撤去,許多藝術家只能依靠自己和夥伴以DIY方式完成作品。
- 幻術效果降低: 由於缺乏專業技術支援,作品的精緻度下降。
- 勞動重量凸顯: 藝術家臨場調整的過程、身體的消耗以及創作的重量被直接暴露出來。
- 脆弱中的韌性: 日本藝術家岩崎貴宏的作品最具代表性,他從厚重織物中牽出細線編成脆弱的蝴蝶。這反映了在資源不穩定的條件下,藝術家如何在基礎生存中維持創作能量。
在這種資源不穩定的條件下,藝術家們的身體多半必須不斷現地微調、臨場適應。他們不是求更精緻,而是在基礎生存中仍保持一定的藝術能量。
全球雙年展的共病:「集體」的空轉
雙年展這類全球流通機制存在一個共同的風險:一旦「集體」被放入展演與媒體循環中,它就很容易淪為品牌語彙和空洞的口號。
- 集體的初衷: 「集體」本是對抗全球化下個人品牌化、原子化的一種連結想像,是與土地重新結盟的途徑。
- 品牌化的危機: 在展覽中,充滿生命力的在地社群互動,有被再次包裝為「印尼藝術」品牌的風險,導致其內在能量「空轉」。
- 從求生策略到理想美學: 在全球南方,集體實踐往往是資源不足下的求生策略。這與西方在資源充足體系內探討的、帶有烏托邦理想性的「關係美學」有本質上的不同。
值得警惕的是,今日的「南方集體」是否正被拋光成一面平滑、浪漫的標語,從而忽略了集體內部必然存在的摩擦、碰撞與不適?
粗糙的集體:風、口水與紙的脆弱
一些作品恰恰展現了這種未經打磨的「粗糙集體」,它們直接暴露在風險中,充滿阻力,迫使人與環境不斷協商。
- 丹羽優太《不二曼陀羅圖》: 巨幅紙質繪畫被懸掛於半戶外,隨風擺動,註定承受耗損。作品由一格格紙片以線縫連接,縫線讓脆弱更顯赤裸。它既指向災變,又暗示需要集體縫補的脆弱性。
- Kawayan De Guia的日記紙: 他將沾染著檳榔汁的日記紙直接用黏土「裸貼」在牆上。這些紙張在開放環境中遲早會吸濕脫落,註定走向毀滅。
所謂集體,從來不只是一串前台名字(策展人、藝術家);還有看不見的元素在場:支撐展覽的廉價勞動、濕熱與風的條件、材料的疲勞與耗損,以及彼此協商的過程。
陰性暗號與消失的紀念碑
部分藝術家選擇將政治批判與歷史記憶織入紋理或使其在沉默中顯影,讓「集體」成為一種潛藏的暗號,而非公開的口號。
- Hashel Al Lamki的織物: 他將全球棉價曲線、香料航線等符號織入傳統布料,把不可見的抵抗、遷徙與階序藏在織造技術的肌理之間,讓被遮蔽的女性經驗沿著纖維通道浮現。
- Posak Jodian的扮裝表演: 透過歌唱與表演,觸碰跨文化與跨性別的想像,在華麗的舞台形象與殘酷的現實後台之間形成張力,生成一種對現實的抵抗與在場的親密。
- Ali Umar與李奧森: 前者讓被官方檔案消音的無名女性群像重新浮現;後者則探討了「主動消失」於國家視野之外的火山族群,如何在被全球攝影機制重新曝光後,面臨再次被景觀化的矛盾。
土地神話的變奏:敲擊與節律
許多作品不再將神話視為僵固的文本,而是通過現場的節奏、聲音和互動,讓其成為一段正在運作的關係。
- Syaura Qotrunadha: 他將殖民時期的檔案與土地繪畫、剖雞等影像疊加,以黑色幽默的形式,讓檔案重新接上土地肌理,成為活的記憶。
- 劉玗: 她將部落口述神話轉譯為插畫,讓神話在「文字、圖像、觀者再詮釋」的過程中再次變形。真正起作用的,是歌聲與敲擊的節律。
- 張徐展《熱帶複眼》: 移除原片聲音,改由在地的甘美朗樂手現場配樂。這形成了一種雙向協作,影像、風、動物聲、打擊樂與觀眾的不同節律彼此疊合,生成了獨特的熱帶複調。
在這個充滿節律的現場,「集體」是活下來的身體與環境之間不斷重組、交織與調節的過程,遠非共創口號所能概括。它提醒我們,真正的集體需要願意承受摩擦、不確定性與粗糙,這是一種無法被輕易品牌化或國家化的共同生活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