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谢因鲍姆代表了一种独特的左翼政治路径,她继承了前任总统洛佩斯·奥夫拉多尔的“奥布拉多里斯莫”运动,该运动主张通过国家主导的发展来协调阶级利益。这与墨西哥其他拒绝国家权力的“自治左翼”(如萨帕蒂斯塔运动)形成鲜明对比。谢因鲍姆将自己的技术官僚背景与这一传统相结合,在面临经济增长乏力和外部压力的复杂环境中,成功推行了提高实际工资和减少贫困的政策,并巧妙地利用国际挑战(如特朗普的关税威胁)来推进其后新自由主义经济议程,旨在增强墨西哥的国家自主性。
唐纳德·特朗普曾这样评价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谢因鲍姆:“我非常尊重这位总统,我认为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尽管他曾威胁要对墨西哥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但谢因鲍姆在谈判中表现出色,没有做出重大让步就化解了危机。这让外界好奇,一位左翼总统是如何与一个充满敌意的邻国政府建立起有效工作关系的。
墨西哥左翼的两条路线
要理解谢因鲍姆,首先必须了解她所属的莫雷纳党(Morena)在墨西哥左翼中的位置。
选举左翼 (莫雷纳党): 这是以“奥布拉多里斯莫”(Obradorismo)为核心的政治运动,致力于通过民主手段和国家力量来维护工人阶级和穷人的利益。它不主张与资本直接对抗,而是认为国家应成为协调社会利益的核心角色,以构建一个后新自由主义的社会契约。
自治左翼 (社会运动): 这派力量拒绝国家权力,不通过政党形式组织。最著名的例子是萨帕蒂斯塔运动,他们在恰帕斯州追求社区自治,明确拒绝融入任何国家项目。这类运动在历史上视国家为外部干预力量,其政治基础是拥有集体土地和自治传统的社区。
一个关键的区别在于,农村自治左翼的政治根植于社区集体土地所有权和自治传统,而城市自治左翼则缺乏这种结构性基础,更多地活跃在知识分子圈子,有时被称为“婆罗门左翼”。
“奥布拉多里斯莫”的起源
莫雷纳党和选举左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 80 年代从长期执政的制度革命党(PRI)中分裂出来的一支派系。
PRI 曾统治墨西哥 70 多年,推行凯恩斯主义的福利国家项目。然而,自 80 年代起,党内的新自由主义派系占据主导地位,导致民族主义和发展主义派系出走,并最终形成了民主革命党(PRD)。
谢因鲍姆的导师,前总统洛佩斯·奥夫拉多尔(AMLO),其政治生涯就贯穿了这段历史。他的独特之处在于:
- 他并非出身于欧洲式的社会主义或社会民主党。
- 他并非出身于像巴西卢拉那样的工会运动。
- 他也非出身于70 年代的游击队运动。
AMLO 来自于 PRI 内部的民族主义、发展主义派系——这是一支坚持凯恩斯福利国家模式,从未放弃国家中心角色的左翼力量。
谢因鲍姆:传统继承与个人特质的结合
谢因鲍姆的背景为这一政治传承增添了新的元素。她是一名拥有能源工程和气候研究背景的学者,早年曾参与反对高等教育私有化的学生运动。
谢因鲍M姆的背景与城市进步左翼有某些相似之处,但她的政治塑造却是在“奥布拉多里斯莫”的框架内完成的。
这种双重性使她能够稳固 AMLO 的基本盘,同时重新吸引那些曾疏远左翼联盟的专业阶层。
墨西哥的左翼浪潮(“粉红浪潮”)比其他拉美国家来得晚,这主要是因为 PRI 过去通过庇护主义和侍从主义的手段,将其传统上的左翼选民基础牢牢控制在自己的社团结构内。直到新自由主义侵蚀了 PRI 的物质基础,这些社会力量才得以被重新动员。
经济挑战与政策成就
谢因鲍姆上任时面临着与早期“粉红浪潮”政府不同的经济环境。前者受益于大宗商品繁荣,而谢因鲍姆则面对多年增长乏力的经济。
尽管如此,奥夫拉多尔政府在疫情和通胀压力下,依然取得了显著成就:
- 实际工资增加了 30%
- 贫困率降低了 13%
- 劳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份额向工人倾斜了 8%
此外,长达 20 多年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已经彻底重塑了墨西哥经济,使其成为一个廉价的外国制造业中心和进口经济体。政府对 NAFTA 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捍卫它,另一方面又利用它来推进有利于工人的立场,例如在 2018 年的重新谈判中推动了重大的劳工改革。
在处理特朗普的关税威胁时,谢因鲍姆的策略既展现了对 AMLO 策略的延续,也体现了自身的特点。她没有采取本能的反特朗普姿态,而是利用这一时机,推动一个后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包括对亚洲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并辅之以真正的产业政策,温和地回归进口替代工业化的模式。
这表明,谢因鲍姆不仅是墨西哥国家发展主义传统的继承者,也是其在当代条件下的创新者。尽管经济增长前景依然不高,但这种在与全球市场互动中增强国家自主性的战略,将被证明是极其宝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