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听不见的世界里,她们用手“说话”

纪录片《众手揎哗》探讨了聋人群体在语言、教育和社会认同方面面临的困境。核心观点认为,手语是一种独立、完整的语言,而非残缺的象征,但长期以来被主流社会和教育体系边缘化。尽管技术辅助有一定帮助,却无法替代手语在文化认同和自我表达上的根本作用。最终,影片呼吁社会摒弃将聋人视为需要“修复”的“残障者”的健全主义观念,倡导手语与口语平等共存,构建一个真正包容和尊重的多元社会。

在手语中找到自己

许多聋人最初并不接纳手语,因为社会和家庭环境常常将“听不见”视为一种不正常。然而,在融入听人世界失败或感到痛苦后,他们往往通过手语重新找到了自我认同。

  • 身份的纠正:首先需要明确的是“聋人”而非“聋哑人”。聋人的声带通常正常,只是因为听不见而未能学习说话。将他们称为“残疾人”或“哑巴”是一种冒犯。

  • 复杂的家庭态度:无论是听人亲属还是聋人亲属,都可能因为担心孩子被歧视而反对他们学习手语。他们希望孩子通过助听器和口语训练,尽可能地融入听人社会,少走弯路。

  • 从抵制到接纳:青少年时期的聋人崔竟曾因耳聋而怨恨父母,抵制手语。直到大学接触聋人文化后,她才逐渐接纳并熟练使用手语。另一位聋人梅豆则通过“叛逆”的方式,在与聋人朋友的交往中,体会到了手语带来的归属感。

我要能听,我何必学手语呢?我听力一般般,不可能完全听清。没听明白很苦闷,噪音太多很烦躁,我就不想做听人了。

手语是真正属于聋人的语言。在手语的世界里,他们无需依赖外部设备,不必为不标准的发音而焦虑,可以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是聋人,并从中获得快乐和自由。

“看不见”的手语

尽管手语对聋人至关重要,但在现实中却常常处于一种“看不见”的尴尬境地,充满了矛盾。

  • 教育的悖论:聋校的教学目标常是“教学生识字、开口”,却不系统地开设手语课程。老师们更倾向于“手口并用”,即口语为主,手语为辅。学生甚至会因为口语好而被劝说“不要使用手语了”。

  • 语言的冲突:学校教的“手势汉语”严格对应书面语的语法,与聋人日常交流使用的自然手语有很大差异。自然手语更简洁,并辅以丰富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是聋人社群真正的母语。

  • 推广的困境:为了规范手语,国家开始推广《国家通用手语常用词表》。然而,由于与地方手语和自然手语的差异,许多聋人,尤其是老一辈,完全看不懂电视新闻里的通用手语翻译。同时,屏幕上手语翻译的窗口过小,也影响了信息的接收。

这形成了一个怪圈:听力不好的聋人去聋校,聋校却不系统教手语;聋人老师参加手语考试,结果考了最后一名;新闻里的手语翻译服务于聋人,但聋人却看不懂。

手语的地位就这样被悬置在尴尬的境地,其价值和体系都未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承认。

何为“残障”

围绕聋人的许多技术和政策都基于“健全主义”视角,即认为聋人的目标是“尽可能变回健全人”,但这往往忽略了聋人自身的真实需求。

技术并非万能药。助听器和人工耳蜗虽然是重要的辅助工具,但也有其局限性:

  • 助听器:长时间佩戴会导致耳朵发炎,且需要时刻注意充电和保养。
  • 人工耳蜗:价格昂贵,需要开刀手术,术后可能因噪音过大而头疼,甚至会完全破坏残存的听力。
  • 生活辅助技术:有时技术解决方案完全脱离实际。例如,政府为聋人发放的“可视门铃”,被认为“没用,费电”,远不如一个简单的内外联动电灯开关实用。

这种以“让聋人回归能听能说的健全人状态”为目的的思维,本身就是一种大多数的自以为是

健全主义将任何不符合“完整、健全”标准的身体都视为“残障”,并试图通过技术或训练去“修复”它。然而,这种视角恰恰是将聋人“他者化”的根源。

聋人不应被定义为“听障者”,因为这暗示了他们是一种有障碍、需要被改变的状态。正如一位聋人用手语反问的:“如果把男人叫做‘无能力怀孕者’呢?”这实际上是在抹杀个体的多元性。

聋人和听人只是人类中的不同群体,正如手语和口语只是两种平等的语言。重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而是承认并尊重差异,让不同的语言、文化和生存方式都能平等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