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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特的精神分析之旅

1934年,因父亲去世而遭受严重心理困扰的塞缪尔·贝克特在伦敦接受了精神分析治疗,他的医生是威尔弗雷德·比昂。这段经历不仅帮助他缓解了焦虑与抑郁,还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催生了他独特的文学风格。比昂强调在分析中要容忍未知,并倾听语言背后的“音乐”,这一理念与贝克特的作品产生了共鸣。尤其是一个来自荣格讲座的“从未完全出生”的概念,成为贯穿贝克特多部作品的核心主题,展现了他与内心自我斗争并寻求重生的过程。

心理危机与求助之路

1933年,在敬爱的父亲去世后,27岁的塞缪尔·贝克特陷入了严重的心理困境。他为此写信给朋友,描述自己正在接受每周三次的精神分析,并认为这是当时唯一让他感兴趣的事情。

他所经历的症状非常具体且令人痛苦:

  • 严重的焦虑和抑郁
  • 身体上出现 boils(疖子)和便秘
  • 心悸
  • 夜惊,严重到需要哥哥同床共眠才能缓解

这段时期被贝克特后来称为“糟糕的岁月”。他与母亲的关系紧张,母亲希望他找份工作,而他则依赖父亲温暖的关怀。父亲的去世使他的痛苦达到了极点,一次在街上行走时,他感到自己“无法再继续下去”,于是走进酒吧,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在朋友的建议下,他最终开始了与精神科医生威尔弗雷德·比昂的分析治疗。

分析师比昂:倾听“音乐”而非言语

威尔弗雷德·比昂是一位思想独特的精神科医生,他日后成为了与克莱因、温尼科特和拉康齐名的重要人物。他的分析方法不同于传统的弗洛伊德学派,更像是一种艺术而非科学。

比昂的核心理念包括:

  • 直觉与智力同等重要:他认为精神分析师应该像艺术家一样,探索那些“超出我们理解或经验”的领域。
  • 倾听“音乐”:分析师需要听到的不仅是词语,还有词语背后的“音乐”。他曾将一位病人的言语描述为“声音的涂鸦”,并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取得了突破。
  • 容忍困惑:他鼓励分析师忍受不确定性,不要急于用现成的答案填补知识的空白。

比昂曾说:“在每个诊疗室里,都应该有两个相当害怕的人:病人和精神分析师。如果他们俩都不害怕,那我们就会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费心去发现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从未真正出生”的顿悟

在比昂的治疗下,贝克特的症状开始缓解,写作瓶颈也得以疏通。分析并没有像他母亲期望的那样让他适应外部世界,反而引导他更深地向内探索。他开始产生“子宫内的记忆”,并认为自己的“病态”始于出生之前。

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1935年,比昂邀请贝克特去听心理学家卡尔·荣格的讲座。这次经历对贝克特产生了深远影响。

荣格在讲座中谈到一个小女孩,说她“从未完全出生”。

这句话如闪电般击中了贝克特。多年后,他回忆道:“我一直有种感觉,我也从未真正出生过。”

这个想法成为了他后续创作中反复出现的核心主题。

一个主题,多种回响

“从未真正出生”的感受贯穿了贝克特的许多重要作品,成为理解他戏剧的关键。

  • 《脚步声》(Footfalls, 1976):贝克特对扮演主角的女演员说,“她从未被好好地生下来。”

  • 《不是我》(Not I, 1972):这是该主题最惊人的体现。舞台上只有一个漂浮的“嘴巴”,以极快的速度倾泻着自由联想式的独白。这个角色被描述为“在她的时代到来之前”,通过一个“被上帝遗弃的洞”被抛入世界。

贝克特希望这部剧直接作用于观众的情感,而非理智。当有人担心语速太快会导致观众听不懂时,他回复道:“我不过分关心可理解性。我希望这部作品能作用于观众必要的情感,而不是诉诸他们的理智。” 这与比昂倾听“音乐”的分析方法不谋而合。

结语:与自我面对

比昂相信,在分析中,“有一个正在挣扎着要出生的人”。与比昂的合作帮助贝克特获得了勇气,去成为真正的自己,即便这意味着生活在内心与外部世界之间。他的作品剥离了传统的叙事和身份标记,让角色(以及观众)直面自身的存在状态,接触到那个“无意识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