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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式阅读”这一现象,指人们通过在公共场合阅读经典书籍来构建个人形象,反映了当代社会在真实性与表演性之间的深刻焦虑。在数字时代,个人身份的构建变得高度自觉和受控,而与此同时,阅读率下降、人文学科被削弱的现实,使得深度阅读的价值备受挑战。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小说《无尽的玩笑》恰恰揭示了现代生活的孤独与消费主义困境,并提醒我们,真正的意义需要通过专注和超越自我来寻找。

什么是“表演式阅读”?

在社交媒体上,“表演式阅读”已成为一个广为人知的概念。它描绘了这样一种行为:一个人在公共场合(如酒吧或咖啡馆)捧着一本厚重的经典著作,其目的并非单纯为了阅读,而是为了塑造一种特定的形象。

  • 书籍成为配饰: 在这种观念下,像《无尽的玩笑》或《白鲸》这样的经典书籍,不再仅仅是内容载体,而更像是一种时尚配饰社交道具
  • 寻求关注的策略: 其动机被解读为吸引潜在伴侣,或在他人面前展示智力优越感,是一种“寻求关注的伪善”。
  • 社交媒体的讽刺: 在 TikTok 和 Instagram 等平台上,用户通过短视频模仿和讽刺这种行为,例如有人在自动扶梯上一边下行一边同时读两本书,或者把书拿倒了看。

这种现象的出现,并非因为阅读本身值得怀疑,而是因为 “被看见在阅读” 这一行为,被理解为个人在社交市场中推销自己的又一种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读书被视为一种姿态,一种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深刻、丰富而精心策划的表演。

对“真实性”的普遍焦虑

“表演式”这个标签如今被贴在各种行为上,例如表演式激进主义、表演式男子气概、表演式积极。这引发了一系列关于“真实性”的根本问题:

  • 我们该如何区分真实虚假
  • 我们为什么如此在意自己是否“真实”?
  • 如果所有行为都可能是表演,我们还如何有勇气去真诚地尝试新事物?

在一个推崇个人主义的文化中,“真实”被视为一种核心价值。被看作是“装腔作势者”或“骗子”,意味着违反了一种社会默契。然而,当所有行为都可能被贴上“表演”的标签时,人们可能会因为害怕被嘲笑“不真诚”而不敢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从而错失真正具有变革性的体验。

线上世界的表演困境

社交媒体极大地放大了这种对表演性的焦虑。平台的设计初衷就是鼓励用户精心维护和监控自己的线上形象,这使得身份构建成为用户体验的核心。

  • 发布即表演: 与线下生活中自发的、未经排练的表达不同,线上发布行为本身就包含了计算、策划和操纵。无论发布者是否意识到,表演已经内嵌于体验之中。
  • 真诚内容的消亡: 这也解释了为何毫无保留的真诚内容在社交媒体上难以流行。因为单纯的发布行为本身,就暴露了发布者对于自身形象的在意。
  • 元文本意识: 为了避免被指责为“表演”,如今的用户常常会在内容中加入一种元意识,即承认自己正在进行某种表演,以此作为一种讽刺性的自我保护。

尽管社交平台声称其目的是促进“真实的人类表达”,但“表演性”的幽灵始终笼罩着线上空间。

阅读的衰落与人文学科的危机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表演式阅读”现象也反映了社会对文字和深度阅读的日益轻视。

  • 阅读与刷屏的对立: 阅读一本厚重的小说所需要的那种缓慢、耐心和复杂的体验,是社交媒体无法复制的。网络思维只能将公共场合的阅读理解为一种姿态或操纵。
  • 严峻的现实数据:
    • 与二十年前相比,美国人为了乐趣而阅读的时间减少了 40%。
    • 40% 的四年级学生缺乏基本的阅读理解能力。
  • 人文学科的退却: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如 ChatGPT)的兴起进一步削弱了人们学习如何研究、综合和分析信息的需求。大学纷纷削减人文学科,转而拥抱企业化的技术解决方案。

当高等教育本身都似乎放弃了对阅读的坚持时,我们又怎能苛责个人也做出同样的选择呢?人文学科所倡导的批判性思维、哲学探究和道德发展等核心价值,正在面临消失的风险。

《无尽的玩笑》的讽刺与启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常被用作“表演式阅读”道具的《无尽的玩笑》,其内容恰恰深刻地回应了我们当下的文化困境。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描绘了一个消费主义盛行、人们普遍感到孤独和无意义的社会。他认为,救赎来自于专注的注意力,以及将自我从狭隘的视角中牺牲,投身于更宏大、更广阔的事物。

华莱士本人曾担心,在一个充满持续刺激的时代,阅读正在失去其道德上的必要性。他在一次采访中说:“阅读需要你独自一人,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我有朋友,很聪明的朋友,他们不喜欢阅读,因为他们会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

屏幕擅长于缓解这种恐惧,诱使我们不断滑动,直到孤独感消失。也许,那个“表演式阅读者”只是在用一本书来对抗这种孤独。又或者,他们正在真正地拥抱华莱士所说的那种“恐惧”,希望在表演的帷幕落下后,能够发现自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