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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犯罪学概念,如何成为美国冷战战略的中流砥柱

“威慑”这一概念最初源于犯罪学,指通过惩罚来预防犯罪,后来被引入国际关系,并最终成为美国冷战时期核战略的核心。这个演变过程的核心在于,法律专家将犯罪学的逻辑——如惩罚的相称性与确定性——应用于核武器。起初,美国精英怀疑苏联是否能被“威慑”,但随着苏联核力量的增强,战略重心从不切实际的“大规模报复”转向了更具“可信度”的多层次威慑。这一转变最终导致了美苏间的核僵局,并确立了“战略稳定”作为维持和平的关键理念。

威慑的起源:从犯罪学到哲学

“威慑”一词最早系统地应用于 18 世纪的犯罪学理论。其核心思想并非为了报复已发生的罪行,而是为了阻止未来可能发生的罪行。

正如 1912 年一本犯罪学教科书所解释的,威慑理论主张惩罚“不是因为错事已然发生,而是为了让错事不再发生。”

这一理论建立在两个关键原则之上,由 18 世纪哲学家贝卡里亚提出:

  • 相称性: 惩罚应与罪行相匹配,即“罚当其罪”。
  • 确定性: 威慑的效果更多地依赖于惩罚的 迅速性和确定性,而非其严酷程度。

当然,该理论也面临反对声音。批评者认为,并非所有罪犯都会进行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有些人的犯罪行为可能源于生理或心理异常,他们“不会被任何形式的威慑所影响”。

登上国际舞台:从罪犯到国家

一战后,“威慑”的概念被移植到国际关系领域。思想家们运用了一种“国内类比”的逻辑,将国际社会比作一个由不同“国家公民”组成的社会。

基于这种类比,一些人提议组建一支由轰炸机组成的“国际警察部队”,用以 威慑潜在的侵略者,防止他们犯下战争罪行。当原子弹出现后,它被很自然地视为终极的威慑工具,一个能够维护世界和平的“警察”。

核时代的疑虑:苏联能被威慑吗?

尽管原子弹被视为终极威慑,但在早期核政策讨论中,“威慑”一词并未立即成为核心。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1. 术语专业化: “威慑”在当时仍是一个犯罪学的专门术语,尚未被引入核战略领域。
  2. 对敌人的怀疑: 许多美国精英怀疑,一个拥有原子弹的苏联是否真的可以被威慑。他们无法确定苏联领导人是能被规劝的理性行为者,还是天生的“罪犯”。

这种争论本质上是犯罪学中“天性与教养”之争的翻版。法律学者威廉·博登在 1946 年就曾断言,指望通过相互毁灭的恐惧来威慑像斯大林这样的独裁者是徒劳的,因为这种恐惧连普通的扒手和杀人犯都无法阻止。

律师的介入与战略的系统化

在将威慑理论系统化并融入核战略的过程中,律师发挥了惊人的作用。参议员布赖恩·麦克马洪,一位曾在司法部领导刑事司法部门的律师,于 1951 年首次在国会辩论中正式将“威慑”引入核讨论。

他主张大规模生产各种原子武器,认为这是一种更具成本效益的威慑手段。他声称,一枚原子弹的制造成本将比一辆坦克还便宜,因此主张“为威慑投入六百亿”。

到 1954 年,随着斯大林去世和苏联态度软化,美国评论界逐渐认同苏联是可以被威慑的。问题不再是“能否威慑”,而是 “如何威慑”

核心辩论:大规模报复还是可信威慑?

艾森豪威尔政府提出了“大规模报复”政策。国务卿杜勒斯(也是一名律师)将其比作社区安保:美国将用其“大规模报复力量”来惩罚任何破坏国际秩序的“窃贼”。

然而,这一政策很快受到质疑。政治学家威廉·考夫曼指出了其核心缺陷:缺乏可信度

考夫曼写道,威慑“构成一种特殊的预测:关于在特定条件下将承担的成本和风险,以及如果避免这些条件将获得的好处的预测。”

他认为,威慑的关键在于 可信度。随着苏联即将拥有自己的热核武库,美国是否真的会因为苏联入侵西柏林这样并非致命的常规攻击,就冒着纽约被毁灭的风险去轰炸莫斯科?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种威胁是不可信的。

因此,考夫曼主张建立一种更可信的威慑政策,即根据不同层级的侵犯行为进行匹配回应,真正做到“罚当其罪”。这意味着美国不仅需要核优势,还必须加强其常规军事力量。

最终的僵局:战略稳定的确立

到 1955 年,“威慑”已成为美国安全研究的关键词。分析人士普遍达成了几点共识:

  • 报复的威胁确实可以阻止苏联发动攻击。
  • 美国的绝对核优势不会永远持续。
  • 随着苏联拥有自己的核武库,一种 热核层面的僵局 将会形成。
  • 可信的威慑 要求美国必须拥有除大规模报复外的多种选项,包括更强大的常规部队和战术核武器。

在这种相互确保毁灭的僵局下,一个新的概念应运而生:战略稳定。这个理念认为,当双方都拥有可靠的二次打击能力时,任何一方都无法在发动首次攻击后幸免于难,从而使得核战争变得“不理性”,和平因此得以维持。威慑,这个始于犯罪学的概念,最终成为了冷战时期全球安全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