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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西方纷纷下调容积率

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西方国家普遍推行了“伟大降密”(Great Downzoning),通过限制建筑密度来保护郊区低密度住宅区的环境和价值。这一过程并非主要由规划理念驱动,而是由房产所有者的经济利益所主导,因为降低密度通常能提升现有房产的价值。尽管后期规划者转而支持增密,但在既有郊区推行改革却困难重重。然而,随着大城市住房短缺加剧,限制发展的政策反而开始损害房产价值,这促使部分地区的业主开始支持增密改革。这表明,未来的住房政策改革可能更多地依赖于利益联盟的重组,而非仅仅依靠理念说服。

“伟大降密”的起源与影响

在19世纪末,大多数西方城市对建筑的限制很少。然而,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这种自由几乎消失了。这一过程被称为“伟大降密”,它通过立法限制城市建筑的密度和高度,是今天西方大城市住房短缺的主要原因,对经济、家庭和环境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通常认为,这种转变源于当时规划师和精英阶层普遍持有的反密度观点,他们认为高密度城市是不健康和不正常的。但这个解释并不完全。

真正的规律是,“伟大降密”更多是由利益驱动,而非意识形态。当降密符合房产所有者的利益时,它就会发生;反之则会失败。

在现有的郊区,禁止高密度开发被视为可以防止社区环境恶化,从而提升了房产价值,因此政策得以顺利推行。但在其他情况下,例如在未开发的“绿地”上限制密度,会降低土地价值,因而遭到土地所有者的激烈反对并通常以失败告终。这揭示了其背后的物质主义逻辑。

郊区的诞生与私有契约

现代低密度郊区的出现,始于开发商不再只建造单体房屋,而是开发整个社区。这在18世纪的英国开始变得普遍,其背后原因包括:

  • 成熟的资本市场:支持开发社区所需的大量前期投入。
  • 快速的城市增长:确保了未来的销售前景。
  • 交通发展:如铁路、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的出现,使通勤成为可能。
  • 基础设施改善:包括更好的道路和治安。

为了保护这些新建高档社区的特性和价值,开发商开始使用“契约”(covenants)。这是一种法律协议,买家同意遵守一系列关于房产使用的限制。

  • 用途限制:禁止几乎所有的非住宅用途,如商业或工业。
  • 密度控制:禁止将房屋细分为公寓或出租房,并设定建筑高度限制。
  • 社会排斥:设定最低售价,在美国甚至直接排除非白人居民。

这种做法非常普遍,显示出19世纪的购房者对开发控制的广泛需求。然而,私人契约的效果并不理想,其主要问题在于:

  • 执法不确定:法院是否会强制执行这些针对未来业主的条款,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 无法修改:契约一旦签订便难以更改。例如,1914年后通货膨胀飙升,许多契约中设定的最低售价变得毫无意义。
  • 执法成本高昂:执行契约需要昂贵的私人诉讼,开发商卖完房产后便失去动力,而邻居之间又存在“搭便车”问题,无人愿意独自承担诉讼费用。

最终,当城市扩张带来巨大的增密压力时,这些私人契约往往会失效,就像柏林的弗里德瑙(Friedenau)郊区一样,最初的别墅区最终被高密度公寓楼所取代。

从私人契约到公共法规

私人契约的弱点为政府介入铺平了道路。“伟大降密”的真正开端是公共权力的介入

德国和奥匈帝国在19世纪末率先引入了“分区制”,即对城市不同区域设定不同的建筑规范。这种方法允许在保留市中心高密度的同时,对郊区实施低密度限制。

1891年的法兰克福分区法典成为范本,迅速被欧洲各国效仿。到1914年,几乎所有德国城市都有了分区法规,且密度限制越来越严格。这些公共法规由国家强制执行,法律基础更强,效果远超私人契约。例如,柏林的格鲁内瓦尔德(Grunewald)郊区,其 zoning code 几乎复制了早期契约的内容,并成功地将其作为顶级别墅区的形态保持至今。

分区制的浪潮随后席卷全球:

  • 荷兰于1901年引入。
  • 美国和加拿大在1910年代开始推行。
  • 日本于1919年开始建立全国性体系。
  • 英国和法国虽然较晚,但也在1940年代建立了全国性的规划体系。

到1950年代,“伟大降密”基本完成,并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持续收紧。

利益战胜理念

尽管当时反密度的规划理念盛行,但它无法解释为何政策的推行会如此不均衡。

在城市规划领域,像勒·柯布西耶和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这样的名人,都曾猛烈抨击19世纪的城市形态,认为它们是“反人类的阴谋”和“肮脏的垃圾箱”。

这种思潮确实影响了公共政策,例如政府补贴公共交通以促进城市扩散,以及在社会住房项目中设定极低的密度标准。然而,当规划师的理想与土地所有者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理想往往会败下阵来。

  • 绿地开发的失败:在欧洲大陆,规划师试图降低新建区的密度,但由于这会大幅削减土地价值,遭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强烈抵抗。罗马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其1909年的低密度规划在土地贵族的反对下最终被推翻。
  • 市中心的例外:在许多城市的中心商业区,由于缺乏主张限制开发的业主群体,高密度开发仍在继续,形成了摩天大楼林立的景象。
  • 现代的困境:从20世纪末开始,规划界转而推崇密度。然而,尽管政府和规划精英们一致支持,但在业主占据主导的郊区推行增密改革几乎不可能

这些例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homeowner 的利益才是决定性力量**。他们拥有财富、政治影响力,并且在保护社区价值方面有着高度一致的利益。

未来的“伟大增密”?

如果说降密最初是为了提升房产价值,为什么今天在某些地方,“增密”(Upzoning)反而能创造价值?

答案在于,长期的住房短缺已经改变了市场逻辑。在纽约、伦敦和旧金山等主要城市,土地的开发权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低密度社区带来的舒适感价值

曾经,为保障社区环境而放弃的开发权不值钱。如今,在住房严重短缺的大城市,这些开发权本身就是一座金矿。

当允许增密能够带来巨大的经济收益时,业主们的态度就会发生转变。

  • 伦敦南托特纳姆:当地居民成功说服议会,允许他们加盖房屋,所有房产价值立即飙升。
  • 韩国和以色列:居民社区被赋予投票权来决定是否提高本区的密度,这种做法极受欢迎,因为增值巨大。

这为住房改革提供了新的思路。与其空谈理念,不如关注利益。

政治改革的关键在于,将改革努力集中在那些住房短缺最严重、增密能带来最大经济利益的地区。在这些地方,有可能建立起支持改革的新利益联盟。曾经推动“伟大降密”的业主们,一旦意识到他们正坐在一座待挖掘的财富金矿上,他们或许会成为下一轮“伟大增密”的最积极拥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