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中国在人工智能（AI）领域持续投入，但国内学术、媒体和政策圈中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声音。这些批评者主要担忧 AI 发展缺乏统筹，导致资源浪费和重复建设；技术被过度炒作，但对经济的实际贡献有限；以及它可能对劳动力市场造成冲击并引发社会安全风险。高层领导已注意到这些挑战，但在推动 AI 发展与平衡其风险之间，仍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发展缺乏协调，导致重复建设
中国的加速主义策略导致了各省在 AI 发展上的碎片化竞争。许多地方政府认为“再发展传统产业就落后了”，因此竞相涌入 AI 领域，即便自身缺乏相关基础。
- 盲目竞争： 几乎“没有地方希望错过人工智能产业的机遇”，这种心态导致了大量的重复投资和项目冗余。
- 资源浪费： 经济学家盘和林警告，地方政府通过税收优惠或直接投资盲目支持新兴产业，可能“导致产能过剩”。
- 专家呼吁： 中国科学院院士谭铁牛指出，发展 AI 不应“一哄而上”，并强调“并不需要每个省市都要重复建设”，否则可能导致“产能过剩，扯不清的一屁股坏账”。
北京方面已开始关注此问题。《人民日报》评论文章敦促地方“打好‘特色牌’，多用‘土办法’，走好‘差异路’”，避免同质化竞争。
技术过度炒作，实际进展有限
许多政策精英对国内 AI 领域围绕大语言模型（LLM）的过度炒作表示担忧，认为这掩盖了基础研究的不足和产学研结合的困境。
- 夸大其词： 北京大学教授梅宏指出，AI 领域的普遍问题是“以偏概全，对成功个案不顾前提地放大、泛化，过度承诺”。
- 基础薄弱： 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形容该领域“表面热闹，实质混乱”，公众舆论过度关注大模型，而忽视了基础研究。
- 应用差距： 百度 CEO 李彦宏认为，“不断地重复开发基础大模型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因为最终开发者只会依赖少数几个大模型来构建应用。
- 产学研脱节： 清华大学教授薛澜在多年前就指出，大学和企业之间的合作机制不畅，“虽然大家都鼓励校企合作，但真正到落实的时候落实不了”。这一问题持续存在，各种限制性因素对产教融合形成了“显著冷却效应”。
冲击劳动力市场，加剧不平等
精英们普遍警告，AI 驱动的劳动力替代可能加剧中国已有的失业和不平等问题。
- 技术进步的分配效应：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蔡昉指出，“技术进步对就业没有涓流效应”，其好处并未自动惠及普通劳动者。AI 的应用主要使企业主受益。
- 对弱势群体的影响： 专家们强调，AI 对就业的冲击对工人和农民工等弱势群体的影响尤为严重。
- 呼吁建立社会安全网： 北京师范大学的李韬等人主张实行“就业优先”战略，并完善失业保险和养老金制度，以缓冲 AI 带来的冲击。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引用三星无人化工厂的例子，提出了对工人未来可能无法获得稳定收入的担忧。
经济增长贡献未达预期
对于 AI 能否在短期内推动实质性经济增长，许多专家表示怀疑。他们认为，目前的增长更多是由投资驱动，而非生产力的实际提升。
- 索洛悖论重现： 经济学教授伍晓鹰将 AI 描述为当代版的“索洛悖论”，即在技术上的广泛投资并未在宏观经济数据中带来生产力的相应提升。
- 过度依赖的风险： 有观点警告，对 AI 的痴迷已经转移了对区块链、供应链等其他重要技术的关注。
- 实际贡献有限： 目前，AI 相关支出占中国 GDP 不到 1%，而房地产等传统支柱产业持续低迷。经济学家许成钢认为，如果没有旨在重振房地产和刺激消费的实质性改革，AI 作为增长引擎的影响将非常有限。
潜在的社会与安全风险
除了经济问题，中国的专家们也高度关注 AI 带来的社会和安全风险，并呼吁建立相应的护栏。
- 生存性风险： 图灵奖得主、清华大学教授姚期智强调了大语言模型可能带来的“生存性风险”。
- 网络安全威胁： 网络安全专家齐向东警告，AI 相关的安全威胁包括数据泄露、深度伪造诈骗和饱和式攻击。
- 数据安全隐忧： 中国大模型训练数据中，仅有 1.3% 来自中文世界。这意味着需要从“防火墙”外获取数据，从而使 AI 系统接触到不受中共控制的内容。
中国国家安全部已发出严厉警告，称“数据投毒”可能被用来“误导社会舆论”，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
高层的两难处境
中国的最高领导层已经认识到， unchecked 的 AI 加速主义策略存在潜在危险。然而，如何在防范风险和推动发展之间取得平衡，仍充满不确定性。
习近平在一次会议上曾质问：“上项目，一说就是几样：人工智能、算力、新能源汽车，是不是全国各省份都要往这些方向去发展产业？”
尽管高层有此认识，但挑战依然严峻。一方面，加强各省监管能力的建设将是困难且不均衡的；另一方面，习近平在意识形态上反对可能削弱民众奋斗精神的“西方式福利主义”，这可能阻碍为应对 AI 带来的失业冲击而进行的社会改革。最重要的是，随着与华盛顿的技术竞争加剧，北京可能最终会优先考虑地缘政治对抗，而不是国内的谨慎态度，继续推行 AI 加速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