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自愿行为的感知源于大脑中一个可被察觉的决策过程，这个过程发生在我们行动之前，并且其结果与我们的感官反馈相符。研究通过分析“准备电位”和“W时间”等神经信号，揭示了意志与大脑额叶、顶叶区域的紧密联系。一个关键机制是“前馈模型”，即大脑会预测自身动作的感官后果，当预测与现实一致时，我们便产生控制感。精神分裂症或特定运动障碍等疾病会扰乱这一系统，导致患者感觉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或像是外来的，这进一步证明了自主感依赖于决策信号与感官反馈的整合。
拥有我们的行动
我们不仅对自己的身体有“归属感”，对自己的行为同样有“所有权”。有意识地移动身体的某个部位，感觉上像是一种选择。相比之下，你虽然能感觉到心跳，却无法感知心脏“决定”跳动。
这种对选择的直接体验至关重要。如果你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移动，你可能不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手臂。自愿行为与无意识行为（如心跳或肠道蠕动）之间存在质的区别，前者可以进行复杂灵活的控制，而后者不能。
大脑的“准备电位”之谜
著名的“里贝特实验”发现，在人们意识到自己决定要动之前大约半秒，大脑中就会出现一个名为 “准备电位” 的缓慢电压上升。这常被误解为“自由意志不存在”的证据，因为它似乎表明大脑在我们“选择”之前就已经“准备”行动了。
然而，后续研究揭示了另一面：
- 当被试者被要求在最后一刻 “否决” 移动的决定时，他们的“准备电位”会在大约150-200毫秒前突然改变方向。
- 真正区分“决定移动”和“决定不动”的大脑活动差异，正是在这个较晚的时间点，而不是在准备电位开始的时候。
这表明，“准备电位”可能更像是一种行动的“内在冲动”或潜在可能性，而非最终的决定。
W时间：更接近决策的时刻
大脑活动真正出现分歧的时刻，即行动前约150-200毫秒，被称为 “W时间”。这不仅是被试者报告自己做出决定的时间，也是大脑做出最终承诺的时刻。
W时间似乎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大脑事件，而不仅仅是主观回顾：
- 大脑区域激活: 研究发现，前扣带皮层和辅助运动区（均位于额叶）的神经元放电率在W时间会发生显著变化。电刺激辅助运动区甚至能诱发强烈的移动冲动。
- 感觉反馈影响: 如果通过视频延迟让人感觉自己的动作变慢了，他们报告的W时间也会相应推迟。这表明意志的感知是运动信号与感官反馈的结合。
- 患者表现异常: 顶叶受损的患者感觉不到动作前的决策过程，他们的“意图”与行动几乎同时发生。帕金森病患者的W时间也同样延迟。
自我控制感：预测与现实的比对
我们如何知道一个动作是我们自己发起的？经典的 “比较器模型” 认为，当我们能准确预测一个动作的感官后果时，我们就会感觉自己是控制者。
这个模型的核心是：
- 传出副本 (Efference Copy): 大脑在发出运动指令的同时，会复制一份指令。
- 前馈模型 (Forward Model): 大脑（小脑可能是关键区域）利用这份副本，快速模拟并预测该动作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
- 比较与感知: 如果实际的感觉与预测相符，大脑就会将其识别为“自我产生”的，并减弱其感知强度。这就是为什么你 无法给自己挠痒，因为这种感觉是可预测的，缺乏意外性。
当预测与现实出现不匹配时，例如在虚拟现实中引入延迟或干扰，人们的自我控制感就会减弱，甚至觉得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动作。
当控制感失调时
精神分裂症中的代理感扭曲
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自我控制感上存在双向错误。他们既可能认为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受到外部控制（被影响妄想），也可能相信自己的思想能远程控制世界（控制妄想）。
实验发现，他们的大脑无法有效抑制自我产生的感觉信号，导致：
- 他们听自己的声音更像是别人的声音。
- 他们能够给自己挠痒。
- 他们更容易将无关的外部事件归因于自己的行为。
简单来说，他们似乎将一切都感知为“非我”，然后需要通过外部线索来推断哪些是“自己的”行为，这个过程常常出错。
不自主运动
不同类型的非自愿运动有不同的神经基础：
- 反射: 只经过脊髓，不涉及大脑。
- 基底节问题: 导致静止性震颤或舞蹈样动作。这些是“自下而上”的运动，因大脑深层结构未能充分抑制不当信号所致。
- 半自愿运动: 如妥瑞氏症的抽动。从神经学上看，这些动作与自愿运动非常相似，甚至有“准备电位”和行动前的“冲动感”，但患者在心理上感觉失控。
- 异手综合征 (Alien Hand Syndrome): 通常由中风或癫痫引起，患者的一只手（通常是左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做出有目的但违背患者意愿的动作。
结论：什么是自愿？
总而言之，当我们可以感知到一个先于行动的内在体验，并推断它引发了行动，且行动结果与我们的预测一致时，我们便将该行动视为“我们自己的选择”。
自愿行为的感觉，源于我们能够直接“看见”大脑内部的决策齿轮在转动，并且最终的结果与我们的预期相符。
当这个过程中的任何一环——无论是皮层的行动计划，还是感觉运动的监测系统——出现缺失或紊乱时，动作就会被感知为不受控制、无意识的或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