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为林奈而哀:为混沌喝彩,重野我们的惊奇

人类为了应对世界的混乱,进化出了将万物分类的本能。然而,这种源自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的分类思维虽然推动了科学发展,却让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它将有机的整体切割成孤立的碎片,切断了我们与自然的深层联系。作家约翰·福尔斯(John Fowles)指出,自然本质上是连续且共生的,过度依赖理性的标签和分析,会让我们失去对生命野性本质的感知能力。我们需要超越将一切“装进罐子”的冲动,去重新拥抱那个无法被定义的、混沌而丰盈的真实世界。

分类的冲动与自然的连续性

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用发达的大脑换取了生存优势。我们创造了语言来命名事物,制定原则来组织事物,发展理论来解释事物。在这种认知进化中,分类是最有用但也最危险的工具。

  • 源自生存本能: 这种将事物归类的冲动,是我们狩猎采集时代的遗留物。它迫使我们强迫性地分析现实,试图通过分类来遏制对未知的恐惧。
  • 理性的代价: 我们笃信分析思维是解决现实问题的最佳工具。笛卡尔将身心分离,而林奈则将生物从生态系统中剥离,将自然划分成一个个离散的类别。

然而,现实与我们的分类格格不入。天体物理学家娜塔莉·巴塔利亚(Natalie Batalha)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们人类喜欢把东西装进罐子里,我们喜欢给事物分类,但我们学到的是,自然是相当连续的——你无法整齐地把东西装进罐子里。”

孤立视角的陷阱

约翰·福尔斯在其著作《树》(The Tree)中,对这种将生命“装罐”的做法进行了激情的批判。他认为,虽然林奈的分类法对科学至关重要,但它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人类的意识,使我们变成了“极度孤立的生物”

这种孤立视角体现在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上:

  • 像相机取景器一样运作: 我们习惯将物体从背景中分离出来,聚焦于个体而忽略整体。
  • 命名的副作用: 即便是简单地学习花草树木的名字,也是一种区分和个体化的过程。这一步让我们从“完整的现实”后退,陷入了人类中心主义。
  • 体验的丧失: 当我们将自然视为智力拼图或机械装置时,我们就切断了与其深层联系的可能。

“科学中的许多工作都致力于此:提供特定的标签,解释特定的机制……简而言之,就是对那些在大众看来难以区分的事物进行分类和整理。但这正是乌普萨拉知识之树结出的苦果。”

超越边界:看不见的共生

我们强加给自然的边界,在现实中往往并不存在。在森林中,一棵树的视觉“边界”其实是模糊的。更重要的是,演化从未打算让树木单独生长。

  • 树是社会性生物: 它们与昆虫、鸟类、微生物和其他植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社会。孤立的树木标本就像鲁滨逊一样,是不自然的状态。
  • 真正的“森林”是所有现象的总和: 鸟的飞行、树枝的颤动、风中的落叶、地上的阴影,这一切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体验。
  • 感知的局限: 我们之所以要把这些分割成独立事件(哪只鸟?哪根树枝?),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和心智受限于视野和焦距。是我们自己在心中画地为牢,而非现实本身如此。

“科学家将‘共生’一词限制在物种间可检测到的互利关系上;但真正的森林,任何真正的场所,都是其所有现象的总和。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都是共生的,是存在者的共同存在。”

拥抱无法被分析的“野性”

当我们试图分析深刻的体验时,我们并没有更深地理解它,反而是从中抽离了出来。福尔斯提醒我们,生命中最丰富、最具转化力的体验往往是高度合成(Synthetic)的。

  • 逃逸分类的本质: 我们最深刻的经历是由无数过去的记忆、现在的感知、时间和地点交织而成的复杂体,其本质无法通过分析触达。
  • 日常生活的“野性”: 我们的每一秒体验都是非理性的、不可控的、不可计算的。这与狂野的自然惊人地相似。

如果我们仅仅把自然看作是一个待解的机械谜题,我们就无法真正关心它或与它共存。真正的丰富性来自于承认这一点:生活和自然一样,都是超越分析的混乱整体。

“分析这种体验并不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它们,而是变得与它们疏离,与那个正在经历体验的、充满活力的自我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