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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我们的名义

现代民主社会正面临一个核心矛盾:最具毁灭性的政治行为——战争,往往是在缺乏公民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发动的。这种现象被称为“沉默授权”,即领导人将公众结构性的沉默误读为默许。本文分析了这一民主赤字的根源,指出传统的“正义战争”理论源于非民主体制,无法适应当代对人民主权的要求。文章通过历史案例(如广岛原子弹)和现代代理战争的现状,论证了抗议的局限性,并呼吁通过建立“战争否决权”和公民大会等机制,让民众真正拥有对战争决策的知情权与否决权。

沉默授权:民主名义下的缺失

战争古已有之,但民主制度相对年轻。当这两者碰撞时,出现了一个危险的悖论:以人民名义发动的暴力,却往往没有人民的声音。

领导者倾向于利用制度造成的公众沉默,将其视为对战争行为的认可。这种“沉默授权”使得民主保留了其名号,却失去了其实质意义。

如果冲突是一个政治共同体所能采取的最严重的行动,难道它不应该比普通的政治决策面临更高的门槛吗?

即使一场战争符合所谓的“正义战争”条件,如果它是以从未被征询过意见的人民的名义进行的,它在民主层面上仍然可能是非法的。这不仅是程序问题,更是道德责任的断裂——公民被迫为他们从未选择的后果买单。

历史的教训:广岛与权力的集中

这种民主赤字并非新鲜事。美国作为现代民主的代表,在权力的巅峰时期反而暴露了其原则的脆弱性。1945年哈里·杜鲁门决定使用原子弹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 缺乏审议: 尽管宪法赋予国会宣战权,但针对日本的核打击决策并未经过国会辩论,也没有公众参与。
  • 个人决断: 这一不可逆转的历史性选择,是由一个人在少数顾问的支持下做出的。
  • 制度性沉默: 杜鲁门在波茨坦会议期间的一张便条上写下“准备好后发布”,这三个字成为了毁灭城市的最终封印。

这一事件标志着一个不归点:原子弹进入历史并非通过公开的正当性辩护,而是通过例行公事的“安静效率”。

正义战争理论的盲点

我们关于战争合法性的许多现代观念,实际上源自前民主时代。

  • 非民主的起源: “正义战争”理论(Just War Theory)源于罗马帝国和神权政治。奥古斯丁和格劳秀斯等思想家关注的是战争的目的(如恢复和平、惩罚不公)是否正当,而非谁有权决定开战。
  • 过时的逻辑: 在君主制下,宣战权属于统治者。现代民主继承了这一道德词汇,却未能加入民主的修正。
  • 紧急状态的滥用: 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提出的“最高紧急状态”概念,虽然承认了道德困境,但也为领导人突破人权底线打开了缺口。

现代民主制度设计了权力代议制,但在战争问题上,它保留了统治者与服从者之间的古老距离。

代理战争与虚假的“民主和平”

现代民主国家常宣称它们之间不再发生战争(即“民主和平论”),但这往往掩盖了另一种形式的暴力:

  • 代理冲突: 民主国家虽不直接交战,却通过资助、武器供应和联盟体系,在其他地区维持冲突。
  • 责任转移: 将战场转移到国外,让民主国家产生了一种和平的幻觉,使其公民更容易忽视是以他们的名义在输出暴力。

只要战争是由民主国家资助的,它在本质上就是民主国家的战争。 这种和平的假象使得征求公民同意变得更加紧迫,因为其代价不是通过政策衡量,而是通过生命衡量的。

从被动抗议到主动否决

当公民意识到被排除在决策之外时,他们往往诉诸抗议(如针对加沙冲突的游行)。然而,抗议存在根本性的局限:

  • 滞后性: 抗议总是发生在决策之后。它是对既成事实的反应,而非决策过程的一部分。
  • 体制外声音: 政府可以容忍甚至承认抗议,同时声称由于缺乏体制内的否决,沉默仍等于同意。

改革的路径:知识与参与

为了解决这一危机,民主结构必须进化,将战争决策权部分回归给公民:

  1. 知情权作为公共权利: 任何海外干预或武器供应都必须附带解释义务。没有知情,就无法审议。
  2. 建立公民大会: 借鉴冰岛2008年后的宪法改革经验,随机抽选普通公民组成大会,在议会之外对战争议题进行审议。
  3. 设立“战争否决权”: 创造一个机制,让公民有权确认或拒绝参与非自卫性质的冲突。

这不是要取代政府,而是要完善代表制。真正的“沉默授权”不应是公民被迫忍受的现状,而是公民必须打破的枷锁。

在战争时期捍卫民主,意味着拒绝让我们的名字在没有我们声音的情况下被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