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篇深度访谈中，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回顾了他在拜登政府任期内的核心挑战与战略思考。访谈涵盖了如何在应对地缘政治危机（如乌克兰战争、中东局势）的同时，坚持推动美国的长期战略（即“长线博弈”）。沙利文深入剖析了美国工业政策的局限性与必要性、中美科技战背后的决策逻辑（“小院高墙”）、台海局势的误判风险以及俄罗斯核威胁下的高压决策。最终结论强调，中美竞争具有结构性，且美国急需在工业政策和供应链韧性上进行更严谨的实证研究，以应对未来的大国博弈。
危机管理与“长线博弈”
沙利文提出了一个核心矛盾：如何在处理不断的突发危机（“救火”）与建立国家长期优势之间取得平衡。
- 纪律的重要性： 必须有极强的纪律性，才能从日常的危机（如阿富汗撤军、气球事件）中抽身，去关注芯片控制、基础设施建设等长期议题。
- 团队配置： 不需要将国家安全顾问的角色一分为二，但需要懂得授权。必须有人专门负责长期项目，并有权随时提醒决策者关注这些议题。
“最终，长线博弈的本质在于——我们如何组织和利用美国力量的源泉，来服务于我们的国家安全、繁荣和价值观。”
工业政策：律师治国与工程师治国
沙利文坦承，在推行积极的工业政策时，美国面临体制上的束缚。他引用了丹·王（Dan Wang）的观点，指出美国往往由律师管理，而中国由工程师管理。
- 行动力的限制： 民主国家的法律和程序障碍使得“快速、大规模建设”变得极其困难。
- 资本动员能力： 尽管美国拥有深厚的资本市场，但在有意识地动员资本以服务国家安全目标（如在“全球南方”建设基础设施以对抗“一带一路”）方面，能力仍然欠缺。
给未来的“作业”： 沙利文呼吁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对工业政策进行更严谨的研究：
- 工业政策的具体目标和局限是什么？
- 哪些工具有效，哪些无效？
- 执行层面的具体障碍是什么？
科技战与“小院高墙”
针对半导体出口管制和稀土供应链，沙利文详细解释了拜登政府“小院高墙”（Small Yard, High Fence）策略背后的考量。
- 避免过度升级： 全面切断技术联系会引发剧烈报复（如特朗普时期的关税战）。策略旨在精准打击具有国家安全意义的技术，同时保留商业联系。
- 盟友协调： 相比于直接使用“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来强迫盟友配合，拜登政府更倾向于通过谈判达成共识，以维护长期的盟友关系。
- 稀土的教训： 面对中国的稀土优势，美国反应不够快。沙利文承认，如果中国早早打出“稀土牌”，美国需要像“曲速行动”（疫苗研发）那样紧急应对。
“如果你给我一个选择，是让对手拥有装满子弹的枪，还是弹匣里少几颗子弹，我会选择后者。这就是通过投资来减少脆弱性的意义。”
台海风险与佩洛西访台
关于中美关系，沙利文认为竞争是结构性的，源于不同的政治体制和价值观，不能简单地通过“双赢”口号消除。
- 误判的风险： 沙利文不认为两国会轻易陷入全面战争，但他担心战术层面的意外（如飞机或船只碰撞）可能导致国内舆论激化，进而改变战略态势。
- 佩洛西访台的评价： 沙利文明确表示，佩洛西访台的成本远大于收益。
- 后果： 这导致了台海周边操作环境的永久性负面改变，中国大陆借机推进了军事部署。
- 收益： 仅仅是一些象征意义。
俄罗斯核威胁：高压下的决策
访谈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涉及2022年秋季，情报显示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溃败时，有50%的可能性使用战术核武器。
- 面对不可想象的风险： 决策者必须正视情报，不能因恐惧而瘫痪，也不能无视风险。
- 压力管理： 沙利文描述了在高压环境下，人类对压力的“常态化”适应能力。尽管面临自广岛、长崎以来最严峻的核风险，工作仍需继续。
“你必须从A点走到B点。你不能停止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和情报……但你也有责任不让美国人民掉下悬崖。”
对未来的反思
- AI 战略的盲点： 目前关于人工智能的国家安全讨论过于抽象。政府和私营部门需要坐下来，深入挖掘战略背后的隐藏假设（例如：我们是正在接近通用人工智能，还是仅仅在提升能力边界？）。
- 特朗普政府的挑战： 特朗普可能试图通过经济视角缓和对华关系，但结构性矛盾难以逾越。
- 经验的代价： 长期在政府高层工作会让人变得“坚硬”和缺乏耐心。保持人性和同理心是一项需要刻意维持的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