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概念扩展”现象，即原本具有精确定义的词汇（如临床术语“自恋者”）在日常使用中被泛化，导致其含义变得模糊。这种现象分为两种：有助于语言演变的描述性扩展和旨在说服而非描述的规范性扩展。后者会削弱词语的清晰度，甚至扭曲我们对现实的认知。在网络时代，情感化、模糊的词汇更易传播，这使得“觉醒”、“创伤”等词沦为空洞的流行语，最终损害了我们用语言准确描述世界的能力。
从临床诊断到日常标签
“自恋者”一词最初明确指向一种临床诊断：自恋型人格障碍 (NPD)。这是一种罕见的心理疾病，其特征包括：
- 浮夸宏大的自我认知
- 沉迷于对权力与地位的幻想
- 缺乏共情能力
- 傲慢自大
- 习惯性地利用他人
然而，在日常交流中，这个词的含义被极大地扩展了。我们用它来形容那些让我们失望或恼火的人，将其作为自私、考虑不周或不当行为的文化简写。我们将一个领域的专业术语挪用到另一个领域，模糊了描述现实与夸大现实之间的界限。结果是，这些词汇虽然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却失去了清晰的含义和原有的功用。
什么是概念扩展？
政治理论家乔瓦尼·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将这种意义的漂移称为“概念扩展”。当一个词汇或短语离其最初锚定的具体情境太远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这些词汇的清晰度逐渐降低，但其情感和道德上的分量却被保留下来。
概念扩展无处不在：
- 健康与养生： 既可以指身体机能的和谐运转，也可以是可疑胶原蛋白补充剂的营销文案。
- 可持续： 一款奢侈护足霜因为包装管的一部分使用了回收塑料，就被贴上了“可持续”的标签。
- 真实性： 在社交媒体上，这个词成了一些人的口号，而他们恰恰是通过构建一种精心设计的生活方式来盈利的。
“觉醒”（woke）一词的演变是另一个典型例子。它从一个表示对社会正义问题有所认识的形容词，在十年内变成了一个含义极不稳定、充满争议，最终因各种相互矛盾的解释而崩溃的词。一旦一个词可以指代任何事，它实际上就什么也指代不了。
语言如何塑造思想
哲学家们早已担忧概念边界变得模糊不清的后果。我们如何使用词语，决定了我们如何思考。当语言失去清晰度时，我们试图传达的思想也会随之变得混乱。
如果我们把一场棘手的面试描述为“创伤”，或者把我们不赞成的言论称为一种“暴力”，那么当真正需要这些清晰而有力的术语来描述它们所对应的极端情况时，这些词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力量。
两种扩展：描述性与规范性
概念扩展并非总是有害的，它可以分为两种类型：
描述性扩展： 当一个术语的范围被拓宽以适应新的现实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是一种演变而非扭曲。例如，“环境”或“社区”这些词的含义可以被扩展，而不会损害其核心概念的完整性。
规范性扩展： 这种扩展的目的在于说服而非描述，是为了让语言服务于道德或意识形态。如果我称那个在办公室用微波炉热三文鱼的同事是“自恋者”，我实际上是在对他的行为做出道德评判，将其不合群的行为提升到了日常过错之上。规范性扩展往往会腐蚀词义。
从符号到口号：语言的扭曲
当语言不再是传达现实，而是创造一个与之对立的现实时，危险就出现了。德裔美籍哲学家埃里克·沃格林（Eric Voegelin）将这一过程描述为“变形”。他指出，当一个符号不再代表现实，而是开始取代现实时，我们便失去了区分口号与真相的能力。我们的现实被语言所扭曲，而非被其描述。
这正是概念扩展在当今文化中所面临的危险。在网络世界，传播力比真实性更重要。词汇越模糊、越能引起情感共鸣，就越容易在数字环境中获得关注。我们用旧的术语来包装新的现象，即使它们并不完全适用，并在此过程中失去了与现实的某种联系。
- 那款奢侈护足霜并非真正的可持续。
- 你那个烦人的亲戚很可能不是自恋者。
- 没有自由选举的国家并非真正的民主国家。
概念扩展虽然破坏了清晰度，但它也恰恰揭示了我们需要在哪些地方重新找回清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