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正在逆转数千年的读写文化,使人类的交流方式回归到类似于文字出现之前的口语时代。这一转变的核心观点是,印刷时代(被称为“古腾堡括号”)所建立的、基于固定线性文本的深度思考模式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数字媒介驱动的“数字轴心时代”,其特点是信息传播极速,导致认知体验回归情境化和沉浸感。当数字技术被推向极限时,会产生一系列“数字逆转”现象:信息过载变为噪音,自由表达变为审查,客观真理让位于群体观点。最终,这一趋势可能通过人工智能,导向人与媒介环境的融合,开启一种全新的存在形态。
从印刷时代到数字口语时代
根据媒介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的观点,每一种媒介都是我们身体或心智能力的延伸。电子媒介将我们整个中枢神经系统延伸至全球。持续了约550年的印刷文化时代,有时被称为 “古腾堡括号”,其特点是围绕固定、有作者、线性的文本进行交流。
然而,在这个“括号”之前,交流是流动的、情境化的,主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互动进行。互联网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了这些条件:
- 数字内容可以被 持续更新和分享。
- 大部分内容是 用户生成的,就像口语文化中的故事和信息一样。
- 人们不再像阅读书籍那样抽离于现实进行内省,而是再次 沉浸在信息的洪流中——这一次是数字的洪流。
写作、抽离与“轴心时代”
文字的出现比印刷术更早地改变了人类认知。它首次将“所知之事”与“知之人”分离开来,使人们能够“从外部”审视思想。
“口语时代的希腊人不知道什么是思想的对象。” - 埃里克·哈夫洛克
为了捕捉思想,流动的语言必须被固定下来。写作通过将文字呈现在个人面前以供沉思,使之成为可能。这种由文字带来的抽离式和内省式思维,在公元前8世纪至3世纪之间充分展开,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将这一时期称为 “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是人类的“觉醒”时期,在此期间:
- 中国、印度、中东和希腊涌现了基础性的哲学和宗教思想。
- 人类开始意识到 自身的存在和局限性。
- 人们开始提出关于生命和宇宙意义的根本性问题。
从媒介生态学的角度看,这种智识和精神的觉醒是写作带来的长期累积效应。
数字轴心时代与快速逆转
21世纪,数字媒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逆转读写文化带来的认知模式。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的“轴心时代”—— “数字轴心时代”,其关键节点被压缩在2010年代:
- 社交媒体的兴起: 恢复了口语式的沉浸感,终结了读写文化的统治地位。
-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 可能开启了更宏大的篇章,即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到来。
这个“数字轴心十年”正在迅速“倒带”并逆转“轴心时代”的关键认知与社会效应。
数字逆转的逻辑
当一种技术被推向极限时,其特性往往会翻转成相反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是汽车:它增强了机动性,但当汽车过多时,其效果就从速度和自由逆转为 交通堵塞。
数字媒介在以下三个方面已达到极限:
- 速度: 数字信号的传播速度超过了人类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
- 范围: 几乎所有人类互动都已数字化。
- 人口: 几乎全人类都已被卷入数字世界。
当数字媒介触及每个人、每件事,并将我们的互动速度提升到极致强度时,事物就会翻转到它们的对立面。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 “数字逆转” 的时代。一个巨大的结构性逆转,由无数个发生在生活方方面面的小逆转构成。
逆转的具体表现
- 信号的富余逆转为 噪音。
- 事实的泛滥逆转为 伪造信息。
- 自由的自我表达逆转为 审查。
- 海量的选择逆转为 决策瘫痪。
- 新闻过载逆转为 新闻疲劳和回避。
- 客观真理逆转为 众包的重要性。
- 基于印刷的读写能力逆转为 数字口语化。
- 知识的获取逆转为 向搜索框提问。
未来:与媒介融为一体
当互动速度被推向极致,我们会在政治、文化、认知乃至生理层面经历各种逆转。这引出了一个终极问题:被推向极限的人类,其本身是否会逆转为与其生物本质相反的东西?
考虑到人工智能,这已成为一种可能性。
- 如果媒介是将用户延伸到环境中,那么终极的延伸将导致 用户、媒介和环境融为一体。
- 人工智能已经体现了这种融合的一部分:它是一种以自身为环境的媒介。
- 唯一缺失的,是它与用户的融合——也就是我们。
在我们到达那个阶段之前,我们将经历万物达到极端形式然后逆转的过程。这个“数字逆转”时代虽然在历史上可能只是一瞬间,但它却填满了我们当代人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