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仿佛一切问题都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這篇文章探討了當代中國社會內部存在的深刻裂痕。作者通過個人經歷反思,指出中國社會的溝通障礙源於階層、創傷和地理距離,導致底層群體的真實痛苦被忽視,而中產階級的發聲也無法代表全貌。這種隔閡催生了普遍的習得性無助與政治冷漠,使社會陷入一種麻木的停滯狀態。文章認為,中國未來的變動可能並非來自劇烈的政治事件,而是日常生活中微小衰退的累積。最終,結論是外部世界無法直接改變中國,但可以通過保護發聲者、保存多元敘事和鼓勵持續的質疑,來守護未來的可能性。

距離、創傷與沉默

作者在國外與朋友的交流中,意識到許多有中國背景的人在談論政治時會感到困難。這不僅僅是因為缺乏相關訓練或習慣性沉默,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創傷

  • 創傷的來源: 許多人因參與社會運動、對抗審查制度或在非政府組織中耗盡心力而身心俱疲。
  • 創傷的後果: 離開中國後,有些人出於恐懼不再談論政治,但更多人是因為燃盡了,內心無法再承受更多負擔。
  • 不同的距離: 每個人與中國都保持著不同的心理距離,應對創傷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人一觸即痛,有人選擇不再回望。因此,不能強求每個人都開口。

作者本人則以一種近乎旁觀者的視角來關注中國,認為這是一種責任。他對故土沒有太多留戀,逃離是為了生存,但為了朋友們能過得更好,他必須持續關注和談論。

這些立場,這些感受——接近或退縮,沈默或回應——決定了我們今天如何談論中國,以及任何關於中國未來的討論都必須從何開始。

發聲的特權與社會裂痕

中國並非一個完整的整體,而是一個裂痕累累的國家。社會像一塊繃得過緊的布,有的地方光鮮亮麗,有的地方卻已破損。最大的裂痕存在於兩個平行的世界之間:

  1. 可見的世界: 在公共領域發聲的人,大多來自城市中上層。他們家境殷實,受過良好教育,但他們對底層的苦難雖有了解,卻始終隔著一層距離。他們的聲音最響亮,卻常常被誤認為是“代表中國”。
  2. 被忽視的世界: 真正承受生活重壓的底層群體,往往沒有時間、精力或語言來清晰地表達自己的經歷。苦難剝奪了他們思考和發聲的能力。

在中國的公共話語體系中,最響亮的聲音,很少來自最深切的痛苦。

這種錯位導致了嚴重的後果:一個北京體制內長大的孩子無法想象農村孩子的命運,一個上海的專業人士也難以理解鄉鎮居民的焦慮。真正的痛苦被淹沒在沉默之中。

無意義的王國與習得性無助

中國社會的普遍絕望,更多來自於一種日積月累的生活體驗,其核心不是憤怒,而是淡漠

作者的朋友曾發起社區請願,要求改善停車問題,這並非政治行動,只是為了改善生活。但在耗費六個月後,事情不了了之,沒有任何回應。

“我並不生氣,”他告訴我,“只是覺得做什麼都沒勁。”

這種“做什麼都沒用”的感覺,在心理學上被稱為習得性無助。當個體的努力一再得不到回應時,便會停止嘗試和期待。

  • 滲透生活: 這種無意義感使人們不願表達、不願參與,認為沉默比自由更安全。
  • 燃盡而非懦弱: 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集體的燃盡。人們相信未來不會因自己的努力而改變。
  • 麻木的絕望: 最大的絕望不是痛苦,而是麻木;不是失去希望,而是停止期待。

緩慢的崩塌跡象

系統的崩塌往往不是源於重大事件,而是始於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為人所察覺的細微衰退。

  • 基層財政枯竭: 地方政府過去依賴土地財政,但隨著房地產市場降溫,財政壓力劇增。這體現在公共服務的縮減上:路燈失修、診所縮短營業時間。人們感覺“比以前難多了”,但又難以言表。
  • 中產階級的動搖: 過去二十年,中產階級是社會的穩定器。如今,房價停滯、育兒成本高漲、就業不穩,他們的信念開始動搖。他們不會走上街頭,而是悄悄減少消費、縮減家庭計劃,選擇沉默
  • 系統性風險: 過度集中的決策鏈條、依賴高槓桿的地方財政以及複雜的監控體系,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國家的穩定不會在憤怒中崩潰。但它可能會在疲憊中走向終點。先失去支持,再慢慢死亡。

外部世界能做什麼?

外部世界無法直接改變中國,歷史的走向終究由內部力量決定。因此,外部世界能做的,與其說是“推動”,不如說是“守護”

  • 保護說真話的人: 為那些在國內失去空間的人提供生存和呼吸的機會。保護一個避免集體沉默的空間,比任何直接干預都更重要。
  • 成為歷史的檔案庫: 在敘事被輕易抹殺的地方,外部世界可以保存被禁止的紀錄片、被刪除的報道和文獻,為未來留下重建的力量。
  • 保留敘事的空間: 保護海外的華語創作者、學者和記者,他們的存在就像一根連接現在與未來的細線,防止中國的未來徹底陷入黑暗。
  • 維持未來的可想像性: 外部世界最重要的作用,是確保這些社會裂痕保持通風,讓光芒有機會穿透進來,讓未來本身保持一種可想像的狀態

從不斷提問開始

真正的改變,始於改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在討論中國問題時,提問本身就是一種至關重要的態度。

許多人在討論中國時感到絕望,並非因為他們看清了現實,而是因為他們想像未來的能力長期處於被壓制,處於削弱狀態。

提問,意味著你相信未來值得探討。這不是盲目樂觀,而是一種拒絕屈服的姿態。它致力於用誠實的語言去描述現實,讓那些被忽略的部分重現眼前。

質疑本身就是一種深刻而溫和的抵抗。 它提醒我們,裂痕雖然存在,但並不等於終點;語言曾受過傷害,但也可以被治癒。

質疑並非理解的起點——它是未來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