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独立纪录片的发展历程可划分为三个阶段。它起步于 1988-1999 年,作为对官方宣传的反动,并因 DV 技术的普及而获得动力。在 2000-2011 年间,随着独立影展和公民影像的兴起,它迎来了“黄金年代”。然而,自 2012 年以来,独立纪录片遭遇了严厉打压,进入“至暗时刻”。尽管面临重重阻碍,它始终代表着一种“说真话”的精神,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一场抢夺公共记忆、见证公民社会的行动。
独立电影的定义
中国的“独立电影”与美国的“独立电影”概念不同。它并非独立于资本,而更多是在精神和意识形态上独立于官方。
- 自我界定: 独立电影更多是一种创作者的自我认同。正如张献民所说,“如果一个创作者自认为他的片子是独立电影,那别人也不用去反驳。”
- 并非都是“禁片”: “禁止”是自上而下的官方行为,而“独立”是一种创作者的自我选择。
- 核心精神: 拒绝审查,忠实地表达创作者自身的思想和立场。
纵观其发展,由于创作和社会环境的不断退步,每个时代都成了下一代人眼中的“黄金年代”,每个十年都成了未来中最好的十年。
第一阶段:1988-1999,从体制反动到影像民主化
这一时期的独立纪录片延续了 80 年代的文化思潮,诞生于一个相对开放和宽松的政治环境中。
- 早期作品: 吴文光的《流浪北京》(1990)通常被视为第一部中国独立纪录片。这些早期作品的核心诉求并非强烈的政治批判,而是对官方电视专题片“伟光正”叙事的反动,试图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 与体制的关系: 由于拍摄设备昂贵,早期的独立纪录片创作者大多拥有体制内身份(如电视台编导),或与电视台系统有合作关系。
- DV 技术的颠覆: DV 的出现是颠覆性的。它以“小型化、低成本、高质量”的特点,打破了体制在经济基础上对影像制作的垄断,标志着影像民主化的到来。
- “直接电影”的影响: 这种不采访、不干涉、像“墙上的苍蝇”一样的拍摄方式深刻影响了中国创作者。段锦川的《八廓南街16号》便是典型,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让拍摄对象习惯摄影机的存在后才开始拍摄。
然而,技术的普及并不必然带来艺术的进步。“人人都用得起圆珠笔,但我们的文学也未见得有多大的进步。”
第二阶段:2000-2011,独立影展与公民影像的“黄金年代”
如果说 DV 解决了拍摄问题,那么民间组织的出现则为放映提供了空间,开启了中国独立电影最好的十年。
- “实践社”的推动: 2000 年成立的“实践社”从一个创作团体转变为以放映为主的组织,为独立电影的传播提供了关键平台。
- 独立影展的诞生: 2001 年,在“实践社”的推动下,第一届“中国独立映像节”在北京电影学院举办。尽管因官方阻挠而被迫提前结束,但它播下了种子。
“实践社”的消亡比它的出现意义更深远。当麦子零落成泥,它才会让这片土地生长出无数新的麦子。
- 影展遍地开花: “实践社”被取缔后,其精神催生了遍布全国的独立影展,包括:
- 云南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
- 北京的“北京独立影像展”
- 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展”
- 持续的斗争: 所谓的“黄金年代”并非一帆风顺。影展几乎每年都面临官方压力、场地取消和各种阻挠。在宋庄举办的“北京独立电影论坛”,策展人朱日坤曾连续三天循环播放一部无关政治的青春片《槟榔》,以消耗监视保安的耐心。
- 公民影像的兴起: 随着胡温时代对维权人士和调查记者的打压,影像开始成为一种政治行动和抗争工具。
- 1.0 版本: 纪录片工作者关注底层维权,如赵亮的《上访》,记录了访民们长达十余年的困境。
- 2.0 版本: 维权人士自己拿起摄影机记录抗争。胡佳的《自由城的囚徒》记录了自己被软禁期间,通过镜头颠覆监视与被监视的权力关系。
- 3.0 版本: 影像成为直接的行动主义。艾未未团队在成都为“谭作人案”作证时,用手机记录下与警方的冲突,并通过互联网传播,向世界展示了影像对抗专制的可能性。
第三阶段:2012年至今,系统性打压下的“至暗时刻”
从 2012 年开始,针对独立电影的打压从零散的干预升级为系统性的清除,生存空间急剧萎缩。
- “强拆年”的到来: 2012 年,各大独立影展遭受重创。
- 北京独立影像展: 开幕不到半小时即被公安拉闸断电。
- 中国独立影像展: 所有合作方被警告,活动被迫“延期”。
- 云之南纪录影像展: 2013 年被彻底取消。
- 教育机构被取缔: 2013 年,中国唯一教授独立电影的培训机构“栗宪庭电影学校”被取缔,警察将学员强行遣返。
- 暴力升级: 2014 年,第十一届“北京独立影像展”的打压手段升级。官方直接抓捕负责人栗宪庭和王宏伟,并雇人殴打参展导演和观众。
- 最后的坚持: 尽管面临绝境,创作者们仍在夹缝中寻找出路。例如,“爱酷电影周”曾将放映活动转移到火车上,观众在行驶的列车中用 USB 观看影片。到 2018 年,最后一个能落地放映的“中国独立影像展”也落下帷幕。
正如张赞波所说:“在自由表达受到严格钳制的专制国家,警察和电影的关系往往发生在电影之外。”
尾声:作为行动的纪录片
中国独立纪录片的历史,是一部关于“说真话”和抢夺公共记忆的抗争史。
它的兴起并非源于艺术探索,而是对官方意识形态的反动。审查制度越严苛,被视为“独立”的作品就越多。只要文化管控存在,独立纪录片就不会消失。
这些创作者顶着巨大的压力,用血肉之躯在铁幕上撕开一道口子,撑起一片自由表达的空间。在那个时代,纪录片不只是纪录片,而是行动;影展也不再是影展,而是事件。
纪录片是时代的记忆,只要有人还在讲述,历史就不会被彻底抹去。他们试图控制历史从而控制未来,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
独立纪录片所代表的“说真话”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将会在风中飘荡,直到找到下一个新的艺术载体。它始终是对自由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