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波音近年来因安全事故和管理失误而陷入困境形成鲜明对比,空中客车通过以客户为中心的战略、高效的跨国合作和关键的技术创新,成功崛起为全球领先的飞机制造商。其A300和A320系列飞机凭借卓越的设计和市场导向,赢得了巨大的市场份额。然而,航空业本身高投入、低利润的独特性质,意味着空客这种依赖政府支持的成功模式,很难被简单地复制到其他产业。
冰火两重天:波音的困境与空客的平稳
2024年1月,阿拉斯加航空一架波音飞机的门塞因缺少四个关键螺栓而在空中脱落,酿成险情。这起事故并非孤例,2018至2019年,两起波音737 MAX坠机事故导致346人遇难,原因是飞控系统存在设计缺陷且未在培训手册中充分说明。
当波音公司忙于应对诉讼和监管调查时,其竞争对手空客则显得格外平静。对于商用飞机制造商而言,不出现在新闻头条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欧洲冠军的诞生
在商用航空的早期,美国公司凭借政府的“购买美国货”法案和军事订单带来的技术溢出效应,主导了全球市场。与此同时,欧洲各国的飞机制造商在碎片化的市场中各自为战,举步维艰。
面对美国“对天空的殖民”,欧洲各国政府意识到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 早期的尝试: 英国和法国于1962年合作开发协和式飞机,但该项目因经济性问题备受质疑。
- 空客的成立: 1965年,法、英、德三国政府启动了一个宽体客机工作组,这便是A300飞机的前身。1970年,空中客车工业公司 (Airbus Industrie) 正式成立,随后西班牙和荷兰也加入其中。
成功的秘诀:客户至上与统一领导
空客的成功并非偶然,它打破了许多欧洲工业合作项目的失败魔咒,其关键在于以下几点:
- 将客户放在首位: 空客团队的核心目标是制造航空公司真正想买的飞机。他们深入了解客户需求,甚至为此将A300的最初设计从300座改为更符合市场需求的225-250座。
- 强有力的中央领导: 与其他松散的欧洲合作项目不同,空客从一开始就拥有统一的市场、采购和设计领导。项目负责人罗杰·贝泰耶 (Roger Béteille) 功不可没。
- 实用主义而非狭隘主义: 为了降低成本和打开美国市场,贝泰耶做出了几个关键决定:
- 放弃昂贵的劳斯莱斯发动机,转而采用更便宜的美国替代品。
- 将英语定为项目官方语言。
- 禁止使用公制单位,以方便向美国市场销售。
- 明确的劳动分工: 各国发挥所长,分工明确并延续至今。法国负责驾驶舱和控制系统,英国负责机翼,德国负责机身,荷兰和西班牙则负责其他部件。
贝泰耶的目标不是制造一架劣质的“欧洲版波音”,而是通过深入了解客户来打造一款真正优秀的产品。
技术创新与市场突破
基于市场研究,A300B飞机在设计上实现了多项突破:
- 燃油效率优化: 通过使用复合材料减轻重量,并采用先进的弧形机翼设计来减少空气阻力。
- 创新的双引擎设计: 在当时几乎所有喷气式客机都采用三或四引擎的时代,空客大胆选择了双引擎设计。这一设计不仅大大降低了成本,如今已成为行业标准。
尽管技术先进,但A300B的早期销售并不顺利。转折点出现在1977年,美国东方航空公司被A300B的燃油经济性和低噪音水平打动,同意以一美元的价格租用四架飞机进行试运营。这次大胆的营销让空客成功打入美国市场,其CEO甚至公开称赞A300B是一款“美国飞机”。
A320:改变游戏规则的创新
空客并未满足于A300的成功。1988年投入运营的A320是一款针对中短途航线的窄体客机,它凭借卓越的工程设计和精准的时机选择,成为了历史性的产品。
A320是第一款采用以下技术的商用飞机:
- 全数字电传飞控 (Fly-by-wire): 飞行员的指令通过电信号传递给计算机,再由计算机控制飞机,取代了沉重的物理线缆,减轻了飞行员负担。
- 飞行包线保护 (Envelope protection): 该系统能自动阻止飞行员做出可能导致危险的飞行动作,如过度倾斜或失速。
凭借其卓越的技术和灵活的设计(后续推出了更小A319和更大A321),A320系列最终成为历史上最受欢迎的客机家族,并帮助空客在2019年超越波音,成为收入最高的航空航天公司。
难以复制的成功
为什么其他欧洲工业项目未能复制空客的辉煌?
- 协和式飞机: 虽然是工程奇迹,但其开发成本是同代波音727的十倍,票价高昂,商业上毫无前景。
- Unidata计算机项目: 因缺乏统一领导和内部竞争,两年内便宣告失败。
- Quaero搜索引擎项目: 被视为一个虚荣项目,目标模糊且不断变更,最终在2013年被终止。
与此同时,空客的主要竞争对手波音则陷入了“自我颠覆”的困境。21世纪初,波音的管理层开始强调“像企业一样运营,而不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公司”,将总部从生产基地西雅图迁往芝加哥,并将重心从工程文化转向股东回报。
“当人们说我改变了波音的文化时,这正是我的意图,这样它才能像一个企业一样运营,而不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公司。” — 哈里·斯通塞弗,波音公司前CEO
一个独特的行业
航空业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极其艰难:资本支出巨大、产品同质化严重、客户对价格敏感且不忠诚。这导致航空公司频繁破产。
沃伦·巴菲特将航空业形容为“最糟糕的生意”,并指出,“如果一位有远见的资本家在基蒂霍克(莱特兄弟首飞地)现场,他会帮他的后代一个大忙,把奥维尔(莱特兄弟之一)打下来。”
在这种环境下,飞机制造商面临巨大的降价压力,利润微薄。无论是空客的直接政府补贴,还是波音依赖的稳定军事订单,某种形式的政府支持几乎是这个行业生存的必要条件。
因此,虽然我们可以从空客的工程创造力和客户导向中学到很多,但它在一个如此独特的行业中取得的成功,可能并不是一个适用于其他领域的普适性工业政策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