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阿泼/在矛盾中探寻「共同体」──读《成为欧洲人》

英国历史学家提摩西·贾顿艾许在他的著作《成为欧洲人》中,以其亲身经历为线索,探讨了二战后欧洲共同体的形成过程及其内在矛盾。这本书认为,“欧洲”并非一个单一概念,而是由多元民族、历史与个人经验交织而成的“家园群”。贾顿艾许以记者般的在场感,记录了从冷战分裂到后续整合的重大历史事件,揭示了欧洲身份认同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最终,该书强调历史是理解当下、警醒未来的关键,并暗示即使在意见对立的时代,寻求共识与和解的努力仍有其价值。

何谓「欧洲人」?从个人经验出发的身份辩证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后,历史学家提摩西·贾顿艾许表达了深切的失望,他认为这不仅是一次政治失败,甚至可能预示着英国的终结。

对我来说,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英裔欧洲人,这​​是我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失败……我相信这将意味着英国的终结。

贾顿艾许是欧洲史领域的权威人物,他不仅是学者,更是亲历历史的公共知识分子,与哈维尔等东欧转型期的关键人物交往甚密。脱欧公投的结果,无异于将他的祖国从他所挚爱的欧洲抽离,也激发了他内心 英国人与欧洲人 两种身份的冲突。

这促使他写作《成为欧洲人》,深入探究“何谓欧洲人”以及“什么构成了欧洲”。

  • 欧洲是“家园群” (Homelands): 书的原名以复数形式点明,欧洲是由许多民族、国家和语言共同构成的复杂共同体,而非单一整体。
  • 欧洲概念的模糊性: 对不同的人来说,“欧洲”的意义截然不同。例如,对某些德国人而言,希特勒治下的德国不属于欧洲;而瑞典曾长期保持中立,其政治家也曾期望瑞典能“回归”欧洲根源。
  • 身份认同的变迁: 贾顿艾许本人的欧洲认同也是逐渐形成的。他的父亲那一代英国人,普遍将欧洲视为“外国”,甚至可能投票支持脱欧。而英国正式加入欧洲共同体时,他已17岁。

为了使日常使用不至于误会,我建议每当人提到欧洲时,都应该暂时打住,釐清到底是哪一种欧洲。

这本书的核心,正是细致地梳理“欧洲”在个人心中的概念分歧,并反复辩证“共同体”的形成与挑战。它揭示了,我们今天所谈论的欧洲,很大程度上是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果所塑造的。无论是北约、欧盟还是联合国,都源于那场战争的余波。

一位记者型历史学者:以亲身在场探问时代

贾顿艾许的写作方法独树一帜,他如同记者一般亲临现场,进行采访和观察,他将这种方式称为 “肉身在场”延伸为“历史在场”。他认为,能够亲身抵达特定时空并展开记录,是多数历史学家无法实现的梦想。

这种方法为他的历史叙事注入了惊人的细节与现场感。例如,在南斯拉夫内战后,他曾访问一名波斯尼亚塞族的刽子手,记录下战争的残酷细节。

男孩睁大了眼,看着一排排的尸体,他跪下去,等着被这个刽子手从后脑勺一枪毙命。男孩喃喃自语:妈妈,妈妈。

这次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历史的重演与欧洲的失职。

欧洲在1945年之后曾下定决心,永不再犯,如今却重蹈覆辙。欧洲部分地区再一次坠落人为打造的地狱。

当他抵达被围困的萨拉热窝时,感受到的是当地人因被欧洲国家漠视而产生的愤怒。对他们而言,“欧洲”成了一个充满鄙夷的词汇。这恰好显示,即使身处同一片大陆,人们对“欧洲”的认知也可能截然相反,这正是阅读此书最深刻的提醒之一:打破对欧洲同质性的错误认知

个人史作为时代见证

贾顿艾许的个人经历本身就是一部当代史的缩影。他年轻时频繁穿越东西柏林,因此遭到东德秘密警察“史塔西”的长期监视。后来,他根据自己的监控档案写成了《档案:一部个人史》。

他的关注点也随着历史的脉动而转移。

  • 见证波兰团结工联: 他是首批报导1980年波兰格但斯克罢工的西方记者之一,那次罢工直接促成了 团结工联 的诞生。
  • 见证东欧剧变: 1989年6月4日,当北京天安门事件爆发的同一天,他正在华沙的投开票所,亲眼见证团结工联在波兰首次半自由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

通过这些“在场”的经历,贾顿艾许将宏大的历史事件与充满细节的个人观察编织在一起,让读者仿佛也成为了历史的见证者。

以台湾视角看欧洲的分裂与整合

阅读《成为欧洲人》,对于身处亚洲的读者而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 欧洲的路径: 在二战废墟中尝试建立共同体,在冷战分裂后努力重新整合,并在俄乌战争等危机中捍卫共同价值。
  • 亚洲的对照: 亚洲的“一体化”尝试(如“大东亚共荣圈”)是权威式的失败幻影,战后则长期处于大国对抗的前线,未能形成类似欧盟的共同体。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欧洲一片美好。贾顿艾许同样指出了欧洲面临的严峻挑战,包括 俄乌战争、气候变迁,乃至台海危机。他提醒我们,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而基于历史的清醒判断是应对挑战的必要准备。

书的结尾,贾顿艾许描述了他在法国诺曼底一个小镇的经历。镇上居民大多支持法国脱离欧元区,与他的观点截然对立。尽管争论不下,最后对方还是勉强举杯“敬欧洲”。这个场景象征着,即使在意见严重分裂的当代,互相调和与接受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记忆不仅关乎过去,更是为了放眼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