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著作《想象的共同体》经常被误读,人们普遍将其核心观点简化为“民族是虚构的”,并以此来否定民族认同的合理性。实际上,安德森本人深受其爱尔兰背景影响,对民族主义持有一种理性的支持态度。他认为,在全球化和大规模移民的时代,民族主义非但没有过时,反而依然是抵抗帝国主义、捍卫自由的解放性力量。因此,他主张在民族主义与国际主义之间寻求平衡,重新认识民族主义的积极价值。
被误读的“想象”
《想象的共同体》一书的论点常被草率地简化和误用。许多读者将其中的“想象”等同于“虚构”或“假的”,从而用它来解构和否定自己国家的民族认同。
- 这种误读导致了一种潮流,即通过强调外来文化影响(如“炸鱼薯条是犹太难民发明的”)来削弱本国民族认同的合法性。
- 安德森本人曾特意强调,他关于新世界民族主义的研究完全不适用于旧世界,但这一警告被大多数引用者所忽略。
这种误读是如此普遍且具有破坏性,以至于有必要重新审视安德森的思想,以理解他对民族主义的真实看法。
爱尔兰根源与民族认同
安德森的思想与他的个人背景密切相关。他出生于一个与爱尔兰民族主义历史紧密相连的家庭,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对民族主义的看法。
- 他的天主教祖先曾积极参与反抗英国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政治活动。
- 尽管拥有英国帝国服务的盎格鲁-爱尔兰新教血统,安德森成年后仍出于反帝国主义的政治原因,选择了爱尔兰国籍。
- 他关于殖民地精英在不同民族身份之间做出政治选择的学术研究,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自己复杂的爱尔兰家庭背景。
民族主义的捍卫者
安德森与其他主流理论家对民族主义的看法截然不同。许多犹太裔思想家,如霍布斯鲍姆和盖尔纳,由于亲身经历过民族主义带来的迫害,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非理性的、破坏性的力量,并怀念多民族帝国的世界主义。
与这些对民族主义持解构态度的思想家不同,安德森本人更欣赏汤姆·奈恩的苏格兰民族主义。
奈恩将英国类比为即将解体的哈布斯堡王朝,认为其注定会被本土民族的情感所瓦解。安德森对此深表赞同,并以一个爱尔兰人的身份指出:
- 爱尔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通过武装斗争赢得了独立,这证明了民族主义反抗帝国的正当性和解放潜力。
- 他并非一个解构民族主义的世界主义者,而是一个温和的、具有马克思主义倾向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
全球化如何催生新民族主义
安德森准确地预见到,在一个由互联网和大规模移民定义的新时代,民族主义非但不会消亡,反而会重新兴起。
他认为,全球化进程本身就是民族主义的催化剂:
- 大规模移民会催生一种“族裔化”过程,在政治国民和想象中的原生民族之间划出清晰界限。
- 资本主义在促进跨国移民的同时,也创造了“原住民”这一概念,其身份正是在与外来者的对比中被建构起来的。
- 便捷的远程通讯使得移民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被同化,反而会催生一种“长途民族主义”——即移民在异国他乡以一种更理想化、更激进的方式参与祖国的政治。
抵抗新帝国的武器
安德森认为,所谓的“全球化”实际上是美国霸权的学术官僚委婉语。在这个新的帝国秩序下,民族主义再次成为一种必要的抵抗工具。
“在抵制新自由主义和虚伪的‘人权’干预主义的斗争中,无论人们是否愿意,民族主义都是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他明确指出:
- 像所有帝国一样,美利坚帝国也需要敌人。“危险的民族主义”恰好填补了“共产主义威胁”消失后留下的真空。
- 尽管有其局限性,民族国家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制度,人们可以通过它来约束当今的“邪恶帝国”。
- 未来需要的是一种将民族主义和国际主义的解放潜力巧妙结合起来的严肃思考。
因此,安德森不应被视为民族主义的批判者,而应被重新认识为其人道的倡导者和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