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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给左翼的启示

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在选举中取得的胜利,以及他推行的紧缩政策,被西方媒体简单地归为又一波“民粹主义浪潮”。然而,这种标签忽视了阿根廷政治的复杂性。阿根廷左翼知识分子发展出的“反反民粹主义”理论提供了一个更深刻的视角,认为民粹主义不仅是分裂社会的工具,更是对既得利益阶层的一种必要反抗,是政治变革的核心过程。通过回顾佩隆时代的历史和拉克劳等学者的思想,可以发现,阿根廷的经验为全球左翼提供了一种启示:与其谴责民粹主义,不如理解其能量,并将其用于对抗不公的现状。

西方标签的局限性

哈维尔·米莱以超过 40% 的得票率获胜,足以让他推行严厉的紧缩计划。西方的自由派评论员迅速将其归入全球“民粹主义浪潮”的叙事中。

然而,在阿根廷,“民粹主义”这个词的含义要复杂得多:

  • 米莱在议会中的主要盟友是前总统毛里西奥·马克里,他是一位典型的建制派政治家
  • 米莱的主要对手,庇隆主义联盟,则是一个自称为“民粹主义者”的庞大集团。

这表明,英语世界用来分析阿根廷政治的术语,似乎无法抓住当地的事实。问题不在于阿根廷政治有多么“怪异”,而在于我们自身的理论工具过于粗糙。在英美,人们习惯将民粹主义者贬为“煽动家”和“分裂者”,但在阿根廷,知识分子被迫发展出更复杂的理解。

阿根廷左翼更愿意挑战自由派的底线,并承认即使要谴责个别民粹主义者的极端行为,民粹主义本身或许仍有值得保留之处。

历史根源:佩隆的矛盾遗产

关于阿根廷民粹主义的辩论,核心是备受争议的人物——胡安·多明戈·佩隆。他在 1946 年上台后,展现了几乎所有左翼所鄙视的特质:

  • 他搞个人崇拜,打压批评他的大学和杂志。
  • 他的政府被文化界名流视为“骇人的独裁统治”。

然而,在工人阶级中,佩隆却如神一般存在。他的支持者主要是产业工人,本应是左翼的天然票仓。这让当时的左翼分子感到困惑:无产阶级确实在崛起,但他们服务的对象却是一个被他们视为法西斯主义者的人。

理论的诞生:“反反民粹主义”

为了理解这一现象,一些左翼作家在 1953 年创办了名为 Contorno(意为“边缘”)的杂志。他们认为,佩隆的崛起应归咎于阿根廷自满的自由派知识分子阶层。

  • 大卫·比尼亚斯(David Viñas)提出了类似今天所说的“专业管理阶层”(professional managerial class)的概念。这个阶层由知识分子、管理者、建制派政客和媒体人组成,致力于维护现有秩序。
  • 比尼亚斯认为,当民众支持那些将世界划分为“我们”和“他们”的政治家时,他们并非在制造分裂,而是在揭露这个隐形的阶层及其维持现状的角色
  • 因此,民粹主义本身不是一种病,而是政治文化拒绝正视建制派问题的症状

到了 60 年代,莱昂·罗齐奇纳(León Rozitchner)等作家将这些观点系统化,指出议会民主本身就让公民习惯于一种“魔法思维”: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利益发声,而是寻找一个“代表”他们的人。一旦这种“代表”的逻辑被接受,那么当议员表现不佳时,人们为什么不能去寻找一个能提供更好交易的强人呢?

拉克劳的洞见:民粹主义即政治本身

阿根廷的“反反民粹主义”传统也催生了近代最重要的民粹主义理论家之一:埃内斯托·拉克劳(Ernesto Laclau)。

对拉克劳而言,“民粹主义”是政治学中最被误解的术语。他认为,民粹主义的核心在于认识到那些声称具有普遍性的机构,实际上根本不是普遍的。

  • 政府”不过是一群试图自肥的职业官僚。
  • 公务员系统”只是官僚和非政府组织吸取公共资金的借口。
  • 法治”只是一小撮贪婪律师的狂欢。

拉克劳断言,民粹主义不是一种政治类型,而是所有政治的基本程序——即建立联盟以对抗某个既定秩序,从而改变世界。它是所有为现状辩护的崇高概念被揭示为赤裸裸权力运作的那一刻。

对当今世界的启示

这些理论在现实中非常有用。在 90 年代末和 2000 年代初,阿根廷成为全球反对私有化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紧缩政策的中心。曾经支持佩隆的产业工人再次走上街头,高喊“¡Que se vayan todos!”(所有人都滚蛋!)。

当北美左翼还在为克林顿政府的政策辩护时,阿根廷左翼重新发现了抗争的乐趣,决心走上街头,直到技术官僚们开始倾听。

随着世界各地出现越来越多被贴上“民粹主义”标签的领导人,我们或许也应该“拉丁美洲化”我们的政治话语。在工人阶级日益远离进步事业、转而支持反动事业的时代,比尼亚斯、罗齐奇纳和拉克劳等被遗忘的阿根廷思想家提醒我们:并非所有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公平、更温和的人,都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实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