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随着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Pax Americana）走向终结，全球未来的格局。它挑战了“霸权稳定理论”——即世界稳定需要一个单一主导国家的观点。通过分析公元1至15世纪东印度洋的历史，文章指出，当时存在一个由多个区域强权共同维持的“多元秩序”，在没有霸主的情况下实现了长期的繁荣与稳定。文章的结论是，美国霸权的衰退不一定会导致混乱或中国霸权，未来的国际秩序更可能是一种强调合作与多样性的多元共治模式。
对“霸权稳定论”的质疑
传统的霸权稳定理论 (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认为，世界体系的稳定需要一个主导性强国来维持。这种观点诞生于20世纪，深刻影响了人们对美国战后角色的理解。
然而，这一理论的假设是错误的。历史告诉我们，稳定并不必然依赖于霸权。
历史表明，国际秩序存在其他路径，稳定并不需要霸权。以海洋亚洲的悠久历史为例，一个功能完善的世界秩序并不需要一个霸主。
历史范例：一个没有霸主的世界
公元1世纪至15世纪的东印度洋地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强大的历史模型。这一时期，该地区形成了一个我们称之为“多元秩序” (multiplex order) 的稳定体系，其核心特征是没有单一的霸权国家。
这个秩序主要由以下几个特点构成：
- 军事上没有霸主：尽管东南亚的“曼荼罗”王国之间存在竞争和冲突，但没有任何一个政体能够控制从南海到孟加拉湾的整条海上航线。即使是强大的中华帝国（如宋、元、明朝）也未能在此建立持久的海上霸权。
- 经济上没有中心：中国和印度是当时世界经济的两大引擎，但它们都不是该体系唯一的经济中心。东南亚不仅是连接二者的关键枢纽，其自身也出产香料、金属等重要商品，扮演着积极角色。贸易网络是多向的，而非围绕单一核心。
- 文化上没有支配：东南亚深受印度文化影响，形成了独特的“印度化”政治与宗教体系，但这种影响是和平且自主的。东南亚国家根据自身需求采纳和改造了外来思想，创造了像吴哥窟和婆罗浮屠这样宏伟的文化奇迹，它们本身就是重要的文化中心，而非任何大国的文化附庸。
“多元秩序”如何运作？
这个古老的秩序并非由某个霸主强加，而是通过一种共享管理的方式得以维系。稳定来自于多个大小不一的行为体基于自身利益所做出的分散决策。
- 东南亚人：他们是海洋的连接者，凭借先进的造船和航海技术，主导着中国与印度之间的海上贸易。
- 印度人：他们带来了棉纺织品等关键商品、商人和政治思想，与东南亚进行平等的商业和文化互动。
- 中国人：所谓的“朝贡体系”更多是一种仪式性的互动框架，其影响力主要局限于与中国本土的交往，并未支配整个海洋贸易网络。
在没有海军霸主行使海上控制权的情况下，正是对海洋亚洲的共享管理——而非霸权管理——提供了稳定。
对当今世界的启示
这段历史对于理解当前全球秩序的转型至关重要。美国霸权的衰落，并不必然导致混乱或中国霸权的崛起。相反，当今的印太地区正在呈现出一种新的“多元秩序”的特征。
- 权力正在扩散：除了美国和中国，印度、日本、澳大利亚以及东盟等区域行为体的影响力日益增强，形成了一个多极化的格局。
- 地方主导性增强：东南亚国家正通过东盟等机制积极塑造地区规则，并主动管理地区安全事务，例如通过“马六甲海峡巡逻”等合作机制共同维护关键水道的安全。
- 霸权不再可行：在当前环境下，任何国家，包括中国，都难以建立全面的地区霸权。大国之间的竞争更多是关于相对地位的博弈，而非谋求绝对控制。
未来的世界秩序很可能是一个非霸权的世界。正如古代东印度洋那样，不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体系可以共存共荣。我们不必为美国主导秩序的终结而感到恐惧，一个更加多元和合作的未来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