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产生现金流的资产，如黄金、比特币和艺术品，其价值完全依赖于集体信念和市场叙事。要理解这类“信念型资产”，可以从三个维度进行分析：同质性、发行业依赖性和功能用途。这些资产的投资本质上是押注未来买家的信念，因此存在叙事衰退和流动性枯竭的风险。投资时应将其视为长期的“叙事期权”，严格控制仓位，并采用以价格动能为核心的风险管理策略，从而在这场关于集体信念的社会实验中，将故事转化为价格。
黃金不会产生股息。比特幣不会支付利息。梵高《星夜》掛在你家墙上，不会每个月增加你户头的数字。它们的价值并非来自自身的生产力，而是完全依赖于人类对其未来价格的集体想像。
这类资产迷人而危险，其价值完全依赖于市场对叙事的信念和社群情绪。我称之为——信念型资产。理解它们的定价，需要结合经济学和社会心理学。
信念的三维坐标：如何解构这些“算不出来”的资产
要分析这些资产，传统的风险/收益模型因难以量化而失效。我建议从以下三个维度来理解它们的本质差异：
维度一：“同质化” vs. “异质化”
- 同质化资产可以标准化，单位之间可互换，如黄金和比特币。这类资产流动性高、价格透明。
- 异质化资产每一件都独一无二，如艺术品和稀有域名。这类资产流动性差、交易成本高，但因其独特性，定价主观且上漲潛力无限。
维度二：“发行人独立” vs. “依赖制度”
- 发行人独立的资产供给量有硬性约束，不依赖任何中央机构，如黄金和比特币。理论上具备抗审查、抗通胀的特性。
- 依赖制度的资产其价值与发行机构的公信力绑定，供给可由政策调整，如碳权。
维度三：“无用之用” vs. “功能用途”
- “无用之用”的资产几乎没有实际商业用途，其价值来自文化或象征意义，如黄金和艺术品。这使其能免于工业需求的波动，成为纯粹的价值储存工具。
- 具备功能用途的资产有实际商业价值，如用于合规的碳权和用于品牌的域名。这决定了其价格存在一个相对的上限，不易长期高于其商业效益。
通过这个三维坐标，我们可以为各种信念型资产定位：
- 黄金和比特币： 同质化、发行人独立、无用之用。是纯粹的信念对冲工具。
- 艺术品： 异质化、发行人独立、无用之用。价值来自文化叙事。
- 碳权： 同质化、依赖制度、有商业用途。有政策底价，但上限受需求限制。
- 网域名或车牌号： 异质化、依赖制度、有商业用途。独特性定价，但有应用天花板。
通用原则：叙事的半衰期与流动性的悬崖
所有信念型资产都遵循几个残酷的通用原则：
你是在赌“下一个买家”的信仰 由于没有现金流，其价值基于一个假设：“有人愿意在将来以更高价格买走它。”你赌的是市场对这个故事的兴趣不会消失。当信念链条断裂，价格可以在没有基本面变化的情况下崩塌。
叙事有“半衰期” (Narrative Half-life)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在敘事破裂前離場，但統計上這通常只發生在別人身上。 支撑价格的叙事有生命周期。当一个故事变得陈旧、被证伪或被新故事取代时，其影响力会指数级衰减。
更高的“波动度的波动度” (Volatility of Volatility) 信念的变化是非线性的、突发的。这导致这类资产的价格要么长期横盘，要么突然爆发。更危险的是，其价格与流动性正相关，热度下降时可能遭遇“流动性悬崖”，即价格看似平稳，却根本卖不掉。
网络效应决定叙事的“续命能力” 一个信念的韧性，取决于持有这个信念的网络有多大、多深、多广。黄金的网络包括全球央行和数亿散户，是去中心化的。而艺术品市场则依赖少数顶级画廊和藏家，网络相对中心化，一旦关键节点动摇，就容易瓦解。
黄金、比特币与钻石：同样是信念，命运为何不同？
黄金与比特币的共同叙事是对法定货币体系的不信任。但它们的边际买家结构完全不同。
黄金： 近期上涨的核心驱动力之一是各国央行的战略性买入。俄乌战争后，非西方国家为规避美元资产风险而增持黄金。这些买家对价格不敏感，是战略性配置，从而推高了金价。
比特币： 核心玩家主要是对价格敏感的散户和专业交易者，参与动机更多是赚取差价。其“去中心化货币”的叙事若被监管削弱，下一任买家就可能减少。
钻石（反面教材）： “钻石恒久远”的叙事被两股力量摧毁：
- 供给端： 人造钻石技术打破了“稀缺性”的神话。
- 需求端： 年轻一代不再认可“钻石是爱情必需品”的营销故事。
艺术品：最纯粹的“叙事管理”游戏
艺术品是“异质、独立、无用之用”的极致，其价值是被主动建构和经营的。
- 叙事必须“主动经营”： 依靠拍卖行、策展人、艺评家等网络不断强化和传播故事。
- 马太效应极强： 极少数头部艺术家的作品贡献了绝大部分市场价值。
- 全周期持有成本高： 佣金、保管、保险、税费等会严重侵蚀回报。
- 流动性风险巨大： 玩家群体小，想卖时不一定有买家。
- 信息不对称是护城河： 在这个市场，信息与人脉就是定价权。
碳权与网域：当信念遇上“价格天花板”
这类具备明确商业用途的资产，其价值存在一个相对清晰的价格天花板。
- 碳权： 价格上限与不合规的罚款金额挂钩。企业宁愿缴罚款，也不会接受远高于罚款的碳价。
- 网域名： 价值与企业愿意支付的品牌或营销预算相关，估值仍与实际商业用途挂钩。
投资配置与风控心法：如何参与这场信念游戏？
- 定位： 视其为“零现金流、超长天期的叙事期权”。投入的成本就是期权金，若叙事爆发，可能获得数倍回报。
- 仓位： 总仓位应严格控制在1-5%，作为“卫星配置”，且避免使用杠杆。
- 纪律： 采用动能策略，价格突破时再检查叙事催化剂。出场时，必须以价格作为唯一标准，切忌“拿故事当止损”。
- 成本： 在买入前算清所有隐藏的持有成本，包括手续费、保管费、税费和机会成本。
- 心理准备： 准备好承受他人的怀疑、踏空的焦虑和套牢的煎熬。
在投入任何一分錢之前，先冷靜地問自己：「未來我打算把這個資產賣給誰？為什麼他們會願意用更高價格從我手上買走？」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清晰答案，那你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买家。投资信念型资产，本质上是投资人性的集体想象力。你的工作是判断共识何时形成、何时瓦解。
真正的炼金术，并非把金属变黄金，而是把故事变成价格。
附註与延伸思考
- 在“信念韧性”的较量上，“发行人独立”的资产（如比特币）最终能否战胜“依赖制度”的监管者（如政府）？
- 当DeFi等新金融概念为这些资产提供“收益率”时，会如何改变其估值锚点？
- 如果某个资产从“无用之用”转变为“功能用途”（如比特币产生大规模经济活动），将如何改变其估值逻辑？是会提供支撑，还是反而限制了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