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造船业曾凭借其独特的生产体系主导全球,该体系高度依赖熟练劳动力并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昂贵基础设施和管理成本的需求。然而,二战后,这一模式成为其衰落的根源。由于未能及时采纳焊接和预制装配等现代化技术,加上僵化的工会制度、薄弱的管理以及狭小的船厂空间,英国造船业在成本和交付周期上失去了竞争力。尽管政府多次介入整合与资助,但该行业未能扭转颓势,最终被更具创新和成本优势的国际竞争者所取代。
辉煌的崛起与独特的生产模式
在19世纪,随着木制帆船被钢铁蒸汽船取代,英国凭借其在煤炭、钢铁和熟练劳动力方面的成本优势,迅速成为“世界船厂”。到19世纪90年代,英国交付的船舶吨位占全球的80%。
其生产体系的核心是最小化固定成本。
- 轻视基础设施投资: 英国船厂倾向于使用熟练劳动力来替代昂贵的机械设备。例如,当国外先进船厂使用大型移动起重机时,许多英国船厂仍在使用固定的手动操作吊杆。
- 劳动力密集型生产: 造船业具有周期性,有“七年丰收,七年歉收”的说法。依赖劳动力使得船厂可以根据需求轻松增减人手,而在经济低迷时期,资本密集型企业则难以削减其高昂的固定开销。
- 低管理开销: 工作主要由熟练工人组成的“小队”自行组织,减少了对管理人员和生产规划的需求。
这种模式在当时非常有效,但也埋下了隐患。由于缺乏工作保障,船厂工人组建了强大的工会,并建立了严格的职业分工制度。这虽然保证了工人的技能培训,但也导致了对生产方式变革的激烈抵制。
裂痕初现
一战后,全球造船能力翻倍,竞争日益激烈。新技术如焊接和新船型如柴油动力船开始兴起,但英国的船主和造船商对此兴趣不大。1925年,一家英国船运公司向德国订购船只,理由是成本更低、交付更快,这给英国造船业敲响了警钟。
雇主们承认,战前外国竞争虽构成威胁,但‘当时的差距还很有限’……然而,现在的差距已经有利于欧洲大陆的建造商,很有可能更多英国订单会流向国外。
随后的全球经济衰退和限制海军建设的《华盛顿海军条约》进一步打击了英国造船业。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英国在全球船舶吨位生产中的份额已从60%降至不足40%。
二战后的致命转折
二战后,英国造船业看似迎来复兴,因为其主要竞争对手的工业基础在战争中被摧毁。然而,这只是暂时的。战争期间,美国为赢得大西洋战役,开发了焊接和预制装配技术来大规模快速建造“自由轮”等货船。这些方法后来被引入日本并不断完善,彻底改变了造船业。
英国造船商本可以采纳这些新技术,但他们认为这风险太大。
- 资本投入巨大: 他们凭借低固定开销才熬过了30年代的萧条,不愿进行大规模资本投资。
- 工会抵制: 彻底改变生产方式必然会挑战工会严格的职业分工,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 成本与保守主义: 当时,美国用新方法造的船比英国用传统方法造的船更贵。此外,许多船主和造船商对焊接技术持怀疑态度,认为铆接更可靠。
- 缺乏扩张空间: 许多英国船厂地处拥挤的城市,没有空间进行现代化改造和扩建。
结果,尽管全球造船市场在20世纪50年代蓬勃发展,英国的产量却几乎停滞不前。从1947年到1957年,全球船舶产量增长了300%以上,而英国仅增长了18%。
失去竞争力的后果
随着日本、德国和瑞典等国采用现代化方法建造更大、更高效的船只,英国造船业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竞争力。
- 成本高昂,交付延迟: 英国船厂的成本比竞争对手高出约20%,且交付经常延迟。
- 无法适应新市场: 市场逐渐转向固定价格合同,而英国船厂缺乏精确的生产规划和成本控制能力,难以适应。
- 客户流失: 连传统的英国船主也开始向国外订购船只,理由是英国的价格高、交付慢。
挪威客户抱怨说,他们不仅认为我们在交付上不可靠,许多人现在还说我们无法被信任能遵守合同。
从1951年到1965年,英国在其最大的出口市场——挪威——的份额从48%暴跌至2.8%。
无力的政府干预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一系列政府报告指出了英国造船业的严重问题:过时的基础设施、糟糕的劳资关系、落后的管理以及缺乏研发。
一份报告指出,在某些船厂,换一个灯泡实际上需要三名不同的工人:一名工人搬运梯子,一名工人架设梯子,最后一名电工来拧上新灯泡。生产常常因为等待相应工会的成员来执行为其保留的工作而中断。
1967年,政府根据《格迪斯报告》的建议,推动船厂合并,并提供了大量财政援助。然而,这些措施收效甚微。合并后的企业仍然面临着高成本、低效率和交付延迟的问题,大部分政府资金最终被用来弥补亏损。
到1977年,政府将几乎整个商业造船业收归国有,成立了“英国造船公司”。但此时全球市场因石油危机而崩溃,面对来自日本和新兴的韩国等地的激烈竞争,国有化的英国造船业也无力回天。
结论:理性的选择与不可避免的衰落
英国造船业的衰落,根源在于其固守曾经成功的生产模式。在市场环境发生根本性变化时,这种依赖熟练劳动力、轻视资本投资的体系变得不堪一击。船厂管理者在当时环境下做出的“理性”决策——避免高风险投资、维持现有生产方式——最终导致了行业的消亡。
虽然更积极的现代化改革或许能延长其生命,但全球经济向低成本地区的产业转移趋势是巨大的。瑞典的造船业虽高效现代化,最终仍在亚洲竞争者的压力下衰落。
1983年,一位英国造船商问韩国代表为何他们的价格如此之低。韩国代表回答说,他们担心的不是英国或欧洲的竞争,甚至不是日本,而是中国。
这表明,即使英国造船业进行了彻底的改革,它可能也难以抵挡全球化的浪潮。然而,其自身的保守和不作为,无疑加速了这一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