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心象缺失症”(aphantasia)与“超强心象症”(hyperphantasia)这两种极端的心象能力。通过个人经历与科学研究,文章揭示了脑海中能否形成视觉图像,对一个人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乃至生活方式产生的深远影响。心象缺失者往往缺乏生动的情景记忆,情感体验较为平淡,但也因此较少受创伤困扰。相反,超强心象者拥有电影般的内心世界,却可能被过于鲜活的想象所淹没,难以区分现实与虚构。最终,这些差异引发了关于记忆、意识与“自我”本质的深刻思考。
一个“看不见”的内心世界
物理学家尼克·沃特金斯 (Nick Watkins) 直到 35 岁才偶然发现,大多数人能在脑海中“看见”画面,而他不能。他一直以为“想象”或“在脑海中描绘”只是一个比喻。这个发现让他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问题。
- 事实性记忆 vs. 体验性记忆: 尼克能记住关于自己人生的事实,比如他童年时喜欢太空探索,但他无法重新体验或在脑海中看到那些场景。
- 寻找同类: 最初,他找不到任何与他情况相同的人,这让他感到孤立,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独一无二的。
- 科学命名: 直到 2015 年,神经学家亚当·泽曼 (Adam Zeman) 将这种现象命名为 心象缺失症 (aphantasia),成千上万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
对尼克来说,小说中描写的“将图像植入脑中”或“回放一生记忆”等情节,就像是遥远科幻世界里才有的事,与现实毫无关联。
从个人困惑到科学研究
亚当·泽曼医生在接触到一位因心脏手术后失去心象能力的病人后,开始对这一现象进行研究。他发现,心象能力似乎是一个谱系,存在两个极端。
- 心象缺失症 (Aphantasia): 指无法或很难在脑中主动形成视觉图像。研究发现,大约 2-3% 的人属于这种情况。
- 超强心象症 (Hyperphantasia): 指拥有极其生动、逼真甚至难以控制的内心图像。这类人的比例略高于心象缺失者。
泽曼的研究收到了数万封邮件,揭示了这些状态的普遍性和多样性:
- 大多数心象缺失者不仅无法看到图像,也无法在脑中“听见”声音或“感受”触觉。
- 许多人表示他们可以在梦中看到图像,但醒来后什么也记不住。
- 心象缺失似乎有家族聚集性。
- 有些人是后天因生理创伤(如中风)或心理原因(如抑郁、创伤)失去心象能力的。
“我意识到,我无法回忆起事情的这个事实真的在困扰我,我感觉自己与社交世界的联系很微弱。我写了很多关于触觉对我的重要性,以及如何通过创作来设置一些小小的‘锚’,提醒我这个世界确实存在。” — 艺术家伊莎贝尔·诺兰 (Isabel Nolan)
记忆、自我与情感的重塑
心象能力的差异深刻地影响了一个人的自传体记忆(即情景记忆)和自我认知。
- 模糊的过去: 心象缺失者通常拥有良好的事实记忆(语义记忆),但在回忆个人经历时却非常困难。他们的过去感觉像是“别人的故事”,缺乏情感联结。
- 一位受访者 M.L. 说:“这让我像个局外人。一个生活的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我不喜欢度假或观光——有什么意义呢?你去了,看了,然后离开了,一切都消失了。”
- 情感的“静音”: 由于无法在脑中重温过去的场景,心象缺失者似乎能更快地从负面情绪中恢复,不容易记仇。但这也让他们担心自己是否情感淡漠或冷酷。
- 一位在紧急服务部门工作的人表示庆幸自己是心象缺失者,因为他不必反复重温工作上见到的创伤性场面。
- 强烈的自我感: 相比之下,拥有生动心象的人往往更关注内心世界,他们的自我感与丰富的记忆紧密相连。
两个极端的艺术与生活
心象能力不仅影响记忆,也塑造了人们的创作方式和日常生活。
心象缺失者的世界
- 抽象思维的优势: 由于不会被具体图像束缚,心象缺失者可能更擅长抽象和概念性思考。许多成功的科学家、程序员和作家都是心象缺失者。
- 创作方式: 像艺术家伊莎贝尔·诺兰,她的创作过程不是将脑中已有的画面复刻出来,而是一个探索和发现的过程。她从不担心作品与“脑中愿景”不符。
- 阅读体验: 他们可能会跳过小说中冗长的景物描写,因为这些文字无法在他们脑中激起任何画面。
超强心象者的世界
- 生动的代价: 艺术家克莱尔·杜德尼 (Clare Dudeney) 拥有超强心象,她的脑中总是充满各种图像和想法,这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甚至难以入睡。
- 情感放大器: 强烈的图像会放大情感。她会因为阅读暴力描述而晕倒,也会在宠物猫去世后,因脑中不断浮现它的身影而悲痛欲绝。
- 现实与虚构的模糊: 超强心象者有时难以区分真实发生的事和自己想象出的场景,甚至有人会因为想象中有一扇门而撞到墙上。
对未来的展望
对心象的研究为理解意识、记忆和大脑连接性提供了新的视角。
- 神经基础: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 (fMRI) 研究显示,心象缺失者大脑中与视觉感知和记忆系统相关的连接性较弱。
- 客观测量: 新的测试方法,如通过测量瞳孔对想象中明亮物体的反应,可以更客观地评估心象强度。
- 潜在的干预手段: 一些研究表明,迷幻药(如死藤水、裸盖菇素)可能暂时或长期地为某些心象缺失者“开启”视觉想象能力,但这并非通用或无风险的方法。
- 技术辅助: 有人提出使用可穿戴相机进行生活记录,作为一种“外部情景记忆”的辅助工具,以弥补记忆的缺失。
最终,尽管失去生动回忆是一种确切的损失,但许多心象缺失者也学会了接纳这种独特的体验方式,并认识到“自我”的构成远比记忆更为复杂。他们或许缺少一个可以随时回访的过去,但他们依然拥有完整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