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联盟是一个独特的、不断演变的政治实体，它既非传统国家，也非普通国际组织。其本质在于从一个旨在整合煤炭和钢铁产业的国际组织，通过“小步前进”的策略，逐步削减成员国主权，向一个统一的国家形态转变。权力主要掌握在需要“一致同意”的成员国手中，这使得单个国家能够阻碍整体进程。因此，欧盟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其内在的不稳定性既是挑战，也为创新提供了可能。
理解欧盟为何如此困难
将欧盟与美国、德国等联邦国家或联合国等国际组织进行类比，往往会失败。你越是深入研究，就越会感到困惑。欧盟内部的机构名称也极易混淆：
- 欧洲理事会（European Council）
- 欧盟理事会（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
- 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
这三个是完全不同的机构，而欧洲委员会甚至不属于欧盟。同样，欧洲议会（European Parliament）也并非一个拥有完整立法权的真正议会。这种困惑的根源在于，我们试图理解的是一个动态变化中的结构，而非一个静态的实体。
像一座未完工的房子
要理解欧盟，最好的方式是将其视为一个动态的、不断演变的项目，就像一座永远在施工中的房子。
房子屋顶上伸出的钢筋有什么用？如果你只把房子看作一个居住空间，这些钢筋毫无意义。但如果你从历史和演变的角度看，就会明白：这些钢筋是为了在未来加盖楼层时起固定作用的！
欧盟的许多“奇怪”之处正是这些“伸出的钢筋”。它们并非为了当前的功能，而是为未来的整合做准备。它们是历史性的、演变性的，是意向的声明。
欧洲议会的演变：一个实例
欧洲议会的发展历程完美地诠释了这种渐进式演变：
- 1952年： 作为“共同议会”成立，毫无实权，成员由各国议会指派。
- 1979年： 首次举行直接选举。
- 1986年： 首次在条约中获得“欧洲议会”的正式名称，并能对立法提出修正案。
- 1992年： 获得批准（但不能提名）欧盟行政机构首长的权力。
- 1997年： 能够否决立法并批准整个行政机构。
- 2009年： 与欧盟理事会共同制定欧盟预算。
“议会”这个名称在最初并非描述事实，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期许。
从国际组织到统一国家
欧盟的前身——欧洲煤钢共同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个需要成员国放弃一小部分主权的组织。其创始人明白，一步到位建立一个联邦欧洲并不可行，因此采取了让-莫内（Jean Monnet）的“小步前进”方法，通过渐进、迭代的方式走向更紧密的政治实体。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棘轮，似乎只能朝一个方向前进。支持欧盟一体化的力量通常是官僚和政策制定者，他们擅长推动微小、渐进的变革。而欧洲怀疑论者则关注“国家主权”等宏大理念，往往忽视了这些细微但持续的变化。
真正的政治舞台在哪里？
在欧盟，真正的政治博弈并非发生在传统政党之间，而是体现在欧盟与成员国之间的关系上。
美国评论员可能会分析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分歧，而他的欧洲同行则会问：“关于这件事，意大利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关注的，是成员国挑战欧盟权威的事件。例如：
- 斯洛伐克修改宪法，使其国内法在“文化和伦理事务”上优先于欧盟法。
- 波兰因“法治问题”而被欧盟冻结了超过350亿欧元的资金。
- 匈牙利利用其否决权，多次威胁要阻止对乌克兰的援助。
成员国如何掌握权力
欧盟的决策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偏向成员国，尤其依赖“一致同意”原则。
- 否决权： 在外交政策等领域，任何一个国家都能阻止整个欧盟的行动。这意味着普京只需影响一个国家领导人，就可能瘫痪整个欧盟。
- 议程设置： 欧盟的战略议程由欧洲理事会（即各成员国政府首脑）制定。
- 人事任命： 成员国提名行政机构的负责人和委员，并倾向于选择不会挑战其主导地位的人选。
- 缺乏强制力： 欧盟没有自己的军队或警察，执行决议时往往只能采取冻结资金等间接手段。
推动一体化的反作用力
尽管成员国权力巨大，但在某些情况下，政治动态反而会推动更深层次的一体化。
- 危机驱动： 德国统一时，法国同意的条件是德国支持建立货币联盟，这最终促成了欧元的诞生。新冠疫情危机则首次允许欧盟发行共同债务。
- 责任转移： 当需要推行不受欢迎但必要的政策时，国家领导人乐于将决策权交给欧盟，然后将国内的批评声引向布鲁塞尔，从而转移政治压力。
一个没有定论的实验
关于欧盟究竟是什么，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有人视其为和平项目，有人看作经济合作，也有人认为是走向政治统一的路径。
这种不确定性意味着它缺乏民族国家所具有的基本稳定性。但另一方面，在民主制度本身面临挑战的时代，这种不稳定性也给了欧盟更多的回旋余地和尝试新模式的机会。
它可能会偶然发现一种更适合现代世界的新模式，也可能最终演变成一个传统的民族国家——而恰逢其时，这种模式本身可能已经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