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平台正在经历一个被称为“垃圾化”(Enshittification)的过程:它们初期提供优质服务以吸引用户,接着将用户和商家锁定,然后逐步降低服务质量以榨取更多利润,最终导致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劣质的产品中。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市场垄断、政策失效和法律漏洞,它们共同赋予了平台单方面损害用户体验而无需承担后果的权力。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进行结构性改革,如加强反垄断监管和推动平台间的互操作性,以恢复市场竞争和用户权利。
什么是“垃圾化” (Enshittification)?
这是一种描述平台如何变质的模式。这个过程通常遵循几个可预测的步骤:
- 第一步:对用户友好。 平台初期会提供极佳的体验来吸引大量终端用户。
- 第二步:锁定用户。 一旦用户群体形成,平台会利用网络效应、高昂的转换成本或合同等方式将用户困住。
- 第三步:压榨用户。 当用户无法轻易离开时,公司开始降低产品质量,从用户身上榨取更多价值(如数据和注意力)。
- 第四步:转向商家。 平台利用从用户那里获得的剩余价值来吸引商业客户(如广告商、卖家、创作者)。
- 第五步:压榨商家。 商家被锁定后,平台也开始对他们下手,提高费用、降低服务质量。
- 第六步:最终衰败。 最终,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劣质的系统中,平台变成了一堆垃圾。
这个模式在谷歌、Facebook、Uber 和亚马逊等公司身上都能看到。
为什么我们不离开变质的平台?
简单地将责任归咎于消费者“不会选择”是错误的。真正的原因是 市场约束力的减弱,当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时,用户很难用脚投票。
这种局面是由政策驱动的。几十年来,反垄断执法者认为垄断是高效的,只有在消费者价格上涨时才应干预。这导致大公司可以轻易收购其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
Facebook 收购 Instagram 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马克·扎克伯格曾明确表示,收购 Instagram 是为了防止用户流向竞争对手,即便他们再也不使用 Facebook 主应用。这在反垄断法上无异于自白,但当时的政府却批准了这笔交易。
平台如何加速这一过程?
数字平台拥有一个独特的超能力:它们可以针对每个用户、每次互动,随时改变其商业逻辑。这个过程被称为 “微调” (twiddling)。
结合法律保护,这种微调变成了一个单向的棘轮。例如,反规避法禁止用户或开发者对应用进行逆向工程或修改,即使是为了价格比较或无障碍访问等合法目的。
平台可以不断调整你看到的内容和你支付的价格,而用户和独立开发者却被禁止探究其内部机制或恢复平衡。
具体的“垃圾化”案例
Facebook: 最初,它承诺提供一个按时间顺序排列、只包含你所选择朋友动态的纯净信息流。一旦用户因社交关系被锁定,Facebook 便开始向信息流中填充广告和算法推荐内容。最终,用户想看的内容被稀释,而商家则面临广告欺诈和成本上升。每个人都讨厌它,但几乎没人离开。
Amazon: 如果你想卖东西,你必须上亚马逊,并且必须 付费才能被用户找到。这意味着搜索结果靠前的商品往往不是质量最好或价格最低的,而是支付广告费最多的。亚马逊通过数字版权管理(DRM)锁定你的电子书和音视频库,并通过 Prime 会员预付运费的模式,让你难以离开。
结构性问题需要结构性解决方案
指望通过个人消费选择来解决问题是徒劳的。当 Uber 通过补贴摧毁了出租车行业后,它便可以随意涨价,留给你的选择只剩下更差的替代方案。
结构性问题需要结构性的解决方案。
真正的出路在于进行系统性改革,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 反垄断: 拆分那些已经形成垄断的大型科技公司。
- 有效监管: 制定并执行强有力的法规,限制平台的权力。
- 互操作性: 强制平台允许用户自由地将数据和社交关系迁移到其他服务,打破锁定效应。
- 工人权力: 科技行业的从业者正在意识到他们是“工人”,而非“准创始人”。通过工会等形式组织起来,可以制衡公司的权力。
对我们社会的影响
“垃圾化”的过程会滋生 创伤和虚无主义。当人们看到大公司(如制药公司在阿片危机中的所作所为)为了利润而罔顾道德,同时监管机构又无所作为时,他们对整个系统的信任就会崩塌。
这种不信任感使人们更容易受到阴谋论和错误信息的影响。因此,解决方案不是空洞地呼吁“恢复信任”,而是要通过拆分垄断企业,使监管机构能够摆脱被俘获的状态,让它们重新变得值得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