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阿吉翁与彼得·豪伊特因其“创造性破坏”增长模型而获得诺贝尔奖，该模型的核心观点是市场竞争与创新之间存在一种倒U型关系，即适度的竞争最能促进创新。然而，对这一理论的实证支持其实相当薄弱。现有研究不仅样本有限，在衡量竞争和创新方面也存在方法论上的缺陷，导致回归分析结果并不可靠。尽管如此，证据确实表明垄断不利于创新，而适度的竞争有助于提升生产率和创新水平，但倒U型曲线本身尚未得到充分证明。
增长理论的演变
早期的增长理论，如罗伯特·索洛的模型，将技术进步视为一个外生给定的因素，无法解释其来源。这就像承认技术很重要，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后来的内生增长理论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 保罗·罗默的模型： 认为思想（ideas）是增长的引擎。由于思想的发现有固定成本，但复制近乎免费，经济会呈现规模报酬递增。创新来自于不断增加的产品种类。
- 阿吉翁-豪伊特的模型： 与罗默不同，该模型引入了“创造性破坏”的概念。创新者通过推出新产品来取代现有企业，夺取市场。这种模式下，创新并非总是有益，有时企业为了排挤对手而进行的创新投入可能过多，反而损害了整体产出。
核心论点：竞争与创新的倒U型关系
阿吉翁-豪伊特模型最具体的预测是，竞争与创新之间存在一个倒U型曲线。
- 在垄断或竞争极弱的环境中： 企业几乎没有动力去投资创新，因为它们已经占领了整个市场。
- 在竞争极度激烈的环境中： 创新带来的利润很快就会被模仿者或竞争对手蚕食，因此创新的回报很低，企业同样缺乏动力。
- 在适度的竞争水平下： 企业既有被取代的压力，又有通过创新获得可观利润的机会，因此创新活动最为活跃。
这一理论的核心在于，创新速度最快的点，位于垄断和完全竞争之间的某个中间地带。
对关键实证研究的审视
被引用最多的支持性论文是阿吉翁等人在2005年发表的研究。然而，这项研究存在几个严重问题。
- 样本选择奇怪： 研究样本仅包括伦敦证券交易所中公司名称以A到L开头的公司，外加一些主要的研发公司。这使得样本的代表性存疑。
- 回归分析不可靠： 论文的核心图表试图拟合一条二次曲线来证明倒U型关系，但数据点分布非常分散，说服力不强。作者自己也承认，这种关系并不稳健。
- 统计方法缺陷： 研究可能没有正确处理标准误，忽略了行业内冲击的持续性影响，这会导致统计结果看起来比实际更显著，容易得出错误结论。
看着那张核心的回归图，我实在无法认真地说‘是的，倒U型关系得到了有力的证明’。
更广泛的方法论问题
除了具体研究的缺陷，衡量竞争和创新本身就充满挑战，这使得整个领域的研究都有些“粗糙”。
如何衡量竞争？ 研究中使用的勒纳指数（价格与边际成本之差）依赖于对边际成本的估算，这在实践中极为困难。同时，假设所有行业的资本成本都相同，也显然不符合现实。此外，低利润率也可能并非源于激烈竞争，而是因为缺乏竞争的行业将超额利润花在了管理层薪酬和福利上。
如何衡量创新？ 专利数量是目前最常用的创新指标，但它并不完美。许多创新（尤其是工艺改进）从未申请专利。更重要的是，企业是否选择申请专利，其决策本身就可能受到市场竞争程度的影响。例如，竞争激烈的公司可能更倾向于申请专利保护自己，而垄断企业则可能选择将技术保密。这种行为模式本身就可能人为地制造出一种虚假的U型关系。
结论：证据不足，但方向明确
总而言之，目前并没有足够坚实的证据来证明竞争与创新之间存在明确的倒U型关系。相关文献充满了相互矛盾的结果，且研究方法普遍存在缺陷。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无所获。现有证据有力地表明：
- 垄断对创新是不利的。 这与罗默模型中利润是创新充分动力的观点相悖。
- 更多的竞争通常与更高的全要素生产率相关。
- 有理由相信，适度的竞争对创新是有益的，即使具体的曲线形状仍有待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