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毛主义运动源于对封建压迫和社会不公的长期反抗，尤其是在贫困的原住民（阿迪瓦西）地区。该运动在20世纪60年代兴起，主张通过武装斗争实现社会革命，曾一度控制大片区域，吸引了大量受压迫者。然而，其暴力手段、内部矛盾以及向企业勒索资金的行为，使其逐渐偏离初衷。印度政府自2000年代起采取安全与发展并行的策略，通过加强军事打击和修建基础设施，有效削弱了毛派的势力。近年来，随着领导层被消灭、组织瓦解，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内乱已接近尾声，但其产生的根源——深层的贫困与不公问题依然存在。
暴力冲突的根源：封建压迫与社会不公
印度独立后，尽管政府推行了土地改革等计划，但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并未消失。权贵阶层通过各种手段规避法律，继续掌握大量土地和权力，而警察则常常沦为他们的私人武装。
- 土地高度集中： 2019年的一项政府调查显示，83.5%的农村家庭拥有的土地不足一公顷。而约7%的地主拥有近一半的土地。
- 边缘群体的困境： 在被称为“贱民”的达利特群体中，无地者比例高达77%；在阿迪瓦西（原住民）中，这一比例更是达到90%。
- 革命思想的萌芽： 印度革命家巴格特·辛格在1931年被处决前曾警告，仅仅将权力从英国人手中转移到印度人手中是不够的，必须改造整个社会。
你不能为了你的目的而‘利用’他（工人和农民）；你必须认真地让他明白，革命将是他的，是为了他的利益。这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为无产阶级而革命。
这些未解决的社会矛盾为毛主义的兴起提供了土壤。许多左翼人士对议会共产党的腐化和妥协感到失望，认为他们背叛了革命事业。
从纳萨尔巴里到丹达卡兰亚：毛主义的两次尝试
毛主义运动在印度经历了两个主要阶段，从最初的农民起义发展到建立稳固的游击区。
第一次尝试：纳萨尔巴里起义
1960年代末，西孟加拉邦的纳萨尔巴里村爆发了农民起义。佃农们反抗地主极其微薄的收成份额，这场叛乱得到了对主流共产党失望的成员的支持。
- 成立新党： 1969年，这些激进分子成立了印度共产党（马列），宣布目标是通过武装斗争夺取政权。
- “阶级歼灭”策略： 在其领导人查鲁·马宗达的号召下，游击小队开始暗杀地主、警察和政府代表。这一策略在实践中被证明适得其反，尤其是在城市地区，缺乏经验的年轻学生用粗糙的武器袭击警察，造成了混乱。
- 政府镇压： 1971年起，政府的残酷镇压导致数百名毛派分子死亡，其领导人马宗达也于1972年在警方拘留期间去世。
第二次尝试：转向丹达卡兰亚（DK）
吸取了纳萨尔巴里的教训，曾为教师的领导人康达帕利·西塔拉迈亚（KS） 调整了策略。他认为革命需要一个像中国延安那样的后方基地。
- 建立根据地： 1980年代初，毛派决定进入中部的恰蒂斯加尔邦及其周边森林地区，即他们所称的丹达卡兰亚（DK）。这里是原住民阿迪瓦西的聚居地，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
- 与原住民结盟： 最初，阿迪瓦西人对毛派持怀疑态度。但由于双方共同的敌人是滥用权力的政府官员（如林业警察），他们之间逐渐形成了联盟。毛派帮助阿迪瓦西人争取在森林中的权利，而国家力量则在此地消退。
革命的策略与实践
为了扩大影响并动员群众，毛派采取了多种策略，将武装斗争与社会动员相结合。
- 公开与秘密结合： KS建立了多个表面上的公民协会，如“激进学生联盟”（RSU），以推动毛主义思想。
- “走向农村”运动： 年轻的学生激进分子进入农村，试图提高村民的政治“觉悟”。这项运动吸引了大量来自工人阶级背景的学生和青年。
- 社会反抗的催化剂： 在贾格蒂亚尔镇，毛派支持达利特工人反抗地主的压迫，最终促成了一场数万名农业工人参与的大游行。这次游行震慑了部分地主，使他们逃往城市。
- 吸引女性和知识分子： 运动吸引了大量受过良好教育的城市青年和女性。对于生活在父权制压迫下的底层女性而言，加入毛派仿佛是一种解放。许多人，如毕业于著名工程学院的南巴拉·克沙瓦·拉奥，以及拥有硕士学位的帕特尔·苏达卡·雷迪，都放弃了优越的前途投身革命。
2010年，印度前总理曼莫汉·辛格称毛派是印度“最大的内部安全威胁”。
运动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的脱节
尽管毛派以解放穷人为旗帜，但其行为却逐渐偏离了最初的理想，暴露出深刻的内在矛盾。
- 暴力与勒索： 毛派不仅对地主实施“私刑”，还开始向在当地经营的企业（如烟叶商和矿业公司）和政府承包商勒索资金，人类学家称之为“联合榨取机制”。
- 忽视民生发展： 组织将大部分精力用于维持自身运转和攻击政府军，而非改善村民的生活质量。社会学家贝拉·巴蒂亚在研究中发现，毛派领导人甚至认为发展“与革命意识是对立的”。
- 疏远群众： 为了清除内奸，毛派开始杀害被怀疑是警方线人的阿迪瓦西人。这种暴力行为使他们逐渐失去了当地民众的支持。
国家的反击与毛派的衰落
从2000年代中期开始，印度政府采取了强硬而系统的反毛派策略，最终导致了运动的迅速瓦解。
- 基础设施建设： 政府在毛派影响区大力修建公路和移动通信塔。这不仅方便了安全部队的快速部署，也让当地民众能够通过电话即时向部队报告毛派的行踪。
- 军事围剿： 安全部队对毛派领导人展开了精准打击。许多高级指挥官，包括从2018年起接任首领的南巴拉·克沙瓦·拉奥，相继在交火中被击毙。
- “城市纳萨尔”的污名化： 政府创造了“城市纳萨尔”这一标签，用来指代毛派在城市中的同情者和支持者。这个词后来被广泛用于打压所有异见人士和民权活动家，导致许多人被监禁。
- 领导层瓦解： 核心领导人或被捕、或被杀、或投降。例如，毛派思想家科巴德·甘迪于2009年在德里被捕，他出身于孟买的精英家庭，其经历曾一度引发社会对毛派的同情。另一位高级指挥官阿卡在2019年被捕，后因癌症去世。
尾声：一个时代的终结
到2020年之后，印度毛主义运动的衰落已成定局。
- 投降与停火： 整个毛派领导层几乎被肃清。幸存的组织部分在2023年9月发表声明，为“战术错误”向人民道歉，并请求政府接受停火。
- 未解的难题： 这场运动曾迫使国家关注被遗忘的内陆地区。然而，随着它的消亡，其产生的根源——极度的贫困和不公——并未得到解决。
在古尔冈（德里附近的卫星城），一个住宅区的居民为了抓猴子在公园里放了一个装有香蕉的笼子。几小时后，他们发现香蕉被人吃了，果皮留在笼子外。有人在业主群里写道：“查监控。”
对于那个偷走香蕉的饥饿工人，或是那些连香蕉都见不到的穷人来说，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最终什么也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