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历史的另一面:来自时光深处的明信片

这篇回顾探讨了从90年代到2000年代,作者所钟爱的独立摇滚乐如何从文化高地衰落。随着互联网和流媒体的兴起,摇滚乐及其“摇滚主义”的精英品味,逐渐被以泰勒·斯威夫特为代表的流行音乐和“流行主义 (poptimism)”所取代。作者认为,这种转变反映了媒体经济模式和文化权力的变迁,并由此引申出一个更广泛的结论:历史的潮流并非总朝向人们期望的“正确”方向发展,无论是文化还是政治,有时你都必须承认——我们输了

品味的象征:电台时代

在90年代的纽约,你听什么电台几乎定义了你是谁。当时主要有三类人:听流行乐的、听嘻哈的,以及像我一样,听另类摇滚的。K-Rock电台是我的身份标识。尽管后来互联网的出现让电台的重要性逐渐褪色,但在21世纪初,独立摇滚乐依然是我生活的核心

我坚信,我们听的吉他乐队虽然不再是最流行的音乐,但它们才是我们这个时代 “真正”的音乐

这就像电影一样。去年票房最高的电影是《头脑特工队2》,但年度最佳电影是《阿诺拉》(全球票房排名第65)。如果你告诉我票房前五的任何一部电影比《阿诺拉》更好,那只能说明你的品味很差。

对于当年的独立摇滚乐迷来说,我们就是那些拥有 “好品味” 的人,是站在 “历史正确一边” 的人。直到最后,这一切都崩塌了。

被高估的文化地位

回想起来,我们当初的自信和优越感主要建立在两个因素之上:

  • 辉煌的传承: 摇滚乐拥有作为美国流行艺术的卓越历史和公认的经典。谈论滚石乐队或冲击乐队,就像讨论经典文学一样自然。这意味着任何一张新的摇滚专辑,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经典。
  • 文化权力的巧合: 碰巧的是,独立摇滚的核心受众——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男性——在当时也恰好是媒体和文化产业(如杂志编辑、电影导演)中占比过高的群体。

因此,我们这个小众群体的品味,常常能渗透到大众文化中。我们的音乐出现在《绯闻女孩》里,The Shins的歌出现在电影《情归新泽西》里,Feist的歌被用在苹果广告中。

事后看来,这其实很荒谬和偶然。这些乐队的音乐之所以能出现在各种原声带里,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并不那么成功,所以版权费很便宜。

我们所珍视的文化影响力,其实是被偶然的行业结构支撑起来的虚假繁荣。随着互联网瓦解了传统媒体的把关人地位,这种支撑也随之消失了。

流行主义的胜利

随着媒体行业全面转向线上,商业模式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在广告驱动的免费网络时代,成功的关键是获得点击量。这意味着文化评论的角色发生了180度大转弯。

过去,评论家的价值在于向读者 推荐他们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现在,评论家则被激励去写那些 人们已经想读的东西

读者想要的是对自己喜爱的大众艺人正面、尊重和肯定的报道,因此这类报道开始占据主流。客观的激励机制,就是让你成为拥有庞大粉丝群体的作品的真诚欣赏者。

这并非“流行主义”战胜“摇滚主义”的唯一原因,但它揭示了这场变革发生的物质基础。此外,摇滚主义与“白人男性”的身份标签绑定,在日益强调多元化的社会浪潮中,它注定会失势。

最终,我们输掉了这场辩论。我甚至无法清晰地论证为什么某张专辑是杰作,它对我而言“就是”。我发现自己站在了 历史的错误一边

历史的潮汐:有时你就是会输

这种文化领域的“失败”让我想到了政治。90年代,我曾真心相信“西藏自由”运动会成功。我认为,只要一个正义的事业能获得全世界的关注,胜利就是必然的。

然而,尽管它一度成为主流话题,但最终却悄无声息。因为它背后 没有任何一个成本和收益可接受的具体行动方案

我认为,“有时你就是会输”这个观点,有点被低估了。

阿富汗的坎大哈曾是一个希腊语城市,其作为希腊文化中心的时间比美国的历史还要长。如今这个想法听起来荒谬,但它曾是事实,直到它不再是。

音乐品味的变迁是件小事,但它让我记忆深刻。因为它提醒我,在处理更重大的问题时,人们常常不假思索地假设自己不仅站在正义一方,而且必将胜利。但历史的潮汐走向何方,身处其中时往往难以看清。并非所有争论都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结束。